臥房之內,金光閃閃,幾乎要閃瞎人眼。
金條、銀錠、珍珠、玉器堆滿了地板與桌椅,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銅臭味。
蘇石坐在一片狼藉中唯一空著的一張椅子上,雙腳愜意地搭在一箱銀票上,打了個哈欠。
一名叫做李虎的親兵站在門口,整個人都看傻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大人……這……這……」
「進來,傻站著幹什麼。」蘇石眼皮都沒抬一下。
李虎趕忙跑了進來,小心翼翼地繞開地上的一串東珠,生怕給踩壞了。
「拿紙筆來。」蘇石用腳尖踢了踢那箱銀票,「把這些東西都給我記下來,誰送的,官居何職,送了多少,一筆一筆記清楚,做成冊子。」
李虎心頭一震,瞬間明白了。
高!實在是高!
少爺這是要秋後算帳啊!先把錢收了,再捏著所有人的把柄,以後這滿朝文武,誰還敢不聽少爺的話?
「屬下明白!保證辦得妥妥當帖!」李虎的聲音里充滿了崇拜,他覺得自家少爺的心計簡直深不可測。
他立刻找來紙筆,埋頭苦幹,將這滿屋子的罪證分門別類,清清楚楚地記錄在冊。
兩個時辰後,一本厚厚的名冊便交到了蘇石手上。
蘇石隨意翻了翻,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對李虎說道:「幹得不錯,明天一早,把這個也貼出去。」
李虎臉上的欽佩表情瞬間凝固。
「貼……貼出去?」
蘇石咧嘴一笑,牙齒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白。
「當然,就貼在昨天那張旁邊。」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戶部衙門外,幾名下朝的官員聚在一起,神情輕鬆,談笑風生。
「風波算是過去了,那蘇石也不過是個貪財的毛頭小子。」
「是啊,我送了三千兩,他收得比誰都快,還特意囑咐下人把我的名帖放好,看來是懂規矩的。」
「到底是年輕人,見了錢就走不動道,還以為他是什麼硬骨頭呢。」
眾人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笑聲,昨日的擔驚受怕一掃而空。在他們看來,蘇石既然收了錢,就等於上了他們的船,從此就是自己人了。
然而,當他們說說笑笑地走向戶部大門時,臉上的笑容卻一個接一個地僵住了。
只見衙門口的告示牆下,圍著比昨天更多的人,黑壓壓的一片。
在昨天那張虧空帳目的旁邊,一張嶄新的,用大紅紙寫的告示,被貼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一名官員費力地擠到前面,定睛一看,只見上面寫著一行龍飛鳳舞的大字。
《戶部愛心捐贈鳴謝榜》。
他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連忙往下看去。
「吏部尚書王大人,高風亮節,為國分憂,自願捐贈家產白銀五千兩!」
「禮部侍郎劉大人,心繫社稷,毀家紓難,自願捐贈傳家寶玉如意一柄,折銀三千兩!」
「國子監司業陳大人……」
榜單很長,上面每一個名字,都對應著一個官職,以及一筆精確到個位數的「捐贈」金額。
而這些名字和金額,正是他們昨晚送到蘇石府上的「封口費」。
告示的最下方,還有一行墨跡淋漓的批註。
「感謝以上諸位大人為填補國庫虧空,『自願』捐贈家產之義舉,其行可嘉,其心可昭,實乃我大夏官員之楷模,天下百姓之表率!」
那名官員只覺得眼前一黑,雙腿發軟,差點一屁股坐倒在地。
這錢是用來封口的,怎麼就變成「自願捐贈」了?
這不明擺著告訴全天下人,自己有巨額財產來路不明嗎?這簡直就是一封催命符!
就在這時,早朝結束的官員們陸陸續續地趕來,其中就有剛剛養好精神的戶部尚書錢萬三。
當他看到那張紅得刺眼的「鳴謝榜」時,那張胖臉瞬間充血,氣得渾身發抖。
「蘇!石!」
錢萬三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像一頭髮怒的公牛,衝到正站在衙門口喝茶的蘇石面前。
「你收了錢不辦事,還出賣同僚,江湖道義何在?!」他指著蘇石的鼻子,聲音都劈了叉。
蘇石放下茶杯,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錢尚書此話怎講?」他眨了眨眼睛,「我何時收錢了?」
他指了指衙門大堂里,那些已經被搬進來,堆成小山的金銀珠寶。
「我只是代國庫暫存諸位大人的捐贈之物罷了。諸位大人高風亮節,毀家紓難,我正感動得熱淚盈眶,準備上奏陛下,為諸位請功呢!」
蘇石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足以讓周圍的百姓都聽得一清二楚。
人群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喝彩聲。
「青天大老爺啊!原來大人們是捐錢給國家了!」
「我就說嘛!我們的官員怎麼可能是貪官!」
「諸位大人高義!我等百姓佩服!」
讚美聲如潮水般湧來。
錢萬三和身後的一眾官員,被這突如其來的讚美聲拍得暈頭轉向。
他們一個個臉色鐵青,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否認?
否認就是承認自己行賄!那罪過更大!
他們只能僵在原地,對著熱情洋溢的百姓們,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一邊拱手,一邊言不由衷地說道。
「應該的,應該的……為國分憂,乃我等本分……」
每說一個字,他們的心都在滴血。
蘇石施施然地走到他們面前,看著他們一個個精彩紛呈的臉色,臉上露出關切的神情。
「各位大人臉色不太好?」
他壓低了聲音,用只有他們能聽到的音量說。
「是不是覺得捐得太少,心裡過意不去?」
他拍了拍錢萬三的肩膀,笑容燦爛。
「沒關係,國庫的窟窿還大著呢,今晚還可以繼續。」
宰相府。
書房內一片死寂。
趙德言聽完心腹的匯報,久久沒有說話,那張不怒自威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原以為蘇石是一頭貪婪的狼,可以用肉骨頭餵飽。
他錯了。
這不是狼,這是一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
對付瘋子,拉攏和收買是沒用的,只會引火燒身。
許久,他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傳我的話,讓御史台連夜草擬奏章。」
心腹躬身聽令。
「罪名,」趙德言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就定為『勒索百官,擾亂朝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