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石回到戶部衙門時,手裡拎著那根皇帝御賜的「打王鞭」,神情宛如剛從菜市場買了一根不新鮮的甘蔗。
他身後,跟著一隊面無表情的錦衣衛,甲冑森然,腰刀鋥亮,每一步都踏出整齊劃一的肅殺之氣。
衙門院內,烏泱泱跪著一片官員。
為首的正是剛被從昏迷中掐醒,臉色比紙還白的戶部尚書錢萬三。
他看著蘇石走來,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分不清是氣的還是怕的。
蘇石徑直走到院子中央,把那把太師椅拖過來,一屁股坐下,重重地打了個哈欠,眼角都擠出了淚花。
他將那根金燦燦的打王鞭隨手往旁邊一扔,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嚇得所有官員的心都跟著一顫。
「大人……」錢萬三哆哆嗦嗦地開口,「下官……下官們知錯了……」
蘇石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又打了個哈欠。
「哦。」
他懶洋洋地抬起手,指向錢萬三。
「那個誰,錢尚書。」
他又隨意地朝錢萬三身後那幾個官職最高的侍郎點了點。
「還有你,你,你,跟那幾個臉長得最胖的,看著就吃得不少。都帶走吧。」
他說話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下人把垃圾清掃出去。
一名錦衣衛統領上前一步,拱手問道:「蘇大人,罪名是?」
蘇石擺了擺手,一臉的不耐煩。
「什麼罪名?還要什麼罪名?就寫貪贓枉法,虧空國庫,拉幫結派,意圖不軌。隨便寫,反正他們也不是什麼好人。」
錦衣衛統領愣了一下,又問:「那……可需要審訊?可需要證據?」
蘇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審什麼審?問什麼問?那麼麻煩幹什麼?」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那群面如死灰的官員。
「我看他們長得就像壞人,直接抓了就行。趕緊的,把大理寺的牢房都給我塞滿了,塞滿了我就能回家睡覺了。」
這番話一出,全場死寂。
錦衣衛們面面相覷,他們執行過無數任務,抓過無數犯官,卻從未見過如此草率,如此離譜的抓人方式。
看臉抓人?
這……這比話本里的酷吏還要荒唐!
錢萬三等人終於反應過來,這不是在開玩笑,這是真的要抓他們!
「冤枉啊!蘇大人!我等冤枉啊!」
「蘇石!你這是公報私仇!你這是濫用職權!」
「陛下賜你打王鞭,是讓你整頓吏治,不是讓你草菅人命!」
被錦衣衛架起來的幾名侍郎聲嘶力竭地喊冤,雙腿亂蹬。
錢萬三更是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院子裡那些不知所措的中下層官員吼道。
「都看著幹什麼!他如此倒行逆施,你們今日若不站出來,明日他抓的就是你們!都別幹了!讓戶部停下來!我看他一個人怎麼向陛下交代!」
這一聲吼,確實起到了作用。
院內那些原本就戰戰兢兢的官員和書吏們,紛紛後退,臉上露出抗拒的神色。
有人扔掉了手裡的帳本,有人放下了筆。
整個戶部衙門,在這一瞬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運轉徹底停滯。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聲對抗的氣息。
錢萬三被拖走時,臉上露出了得意的冷笑。
他等著,等著蘇石焦頭爛額,等著皇帝震怒,等著他們再把自己請回來。
蘇石看著這亂糟糟的場面,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不是因為戶部癱瘓而煩惱,而是因為這群人太吵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後落在了角落裡一小撮人的身上。
那是幾個最底層的書吏,正是前幾天跟著他一起用表格法清查帳目的那批人。
他們此刻正縮在角落,既害怕,又帶著一絲期盼地看著蘇石。
蘇石對著他們招了招手。
「你們幾個,過來。」
那幾個書吏受寵若驚,連忙小跑著來到蘇石面前,躬身行禮。
蘇石指著那些空出來的,屬於主事、郎中們的位子。
「從現在起,你們就是主事了。」
他又隨手指了一個看起來最機靈的老書吏。
「你,暫代戶部侍郎的職務。」
這道命令,如同一道天雷劈在院中。
所有人都懵了。
一個被提拔為侍郎的老書吏嘴唇哆嗦著:「大……大人……我等只是不入流的吏員,怎……怎能擔當如此大任?」
蘇石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
「我不管你們是什麼出身,我只問你們,活會不會幹?」
「會……會的,這些帳目文書,平日裡都是我等在做……」
「那不就結了。」蘇石一拍大腿,「誰能把活幹完,幹得又快又好,誰就升官發財。誰要是敢磨洋工,或者跟外面那幫人一樣想著罷工要挾我,那就跟他們一個下場。」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是離不開誰的。大夏離了他們,轉得更快。」
那群底層書吏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們常年被上司壓榨,干著最累的活,拿著最少的錢,功勞被搶,黑鍋全背。
他們比誰都熟悉戶部的業務,比誰都清楚那些爛帳藏在哪裡。
如今,一個天大的機會就擺在面前。
「願為大人效死!」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那幾十名書吏齊刷刷地跪了下去,聲音里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激動。
「好,那就幹活。」
蘇石揮了揮手,重新靠回椅子上,閉上了眼睛,準備補覺。
下一秒,整個戶部衙門像是被注入了新的靈魂。
那群新晉的「主事」和「侍郎」們,拿著蘇石發明的表格,如同手持神兵利器的將軍,開始對堆積如山的卷宗發起衝鋒。
「甲字型檔的稅糧帳目,用三欄式記帳法重新核對!」
「乙字型檔的官員俸祿,套用權責發生制,今天必須算清楚!」
「所有人都動起來!蘇大人說了,誰幹得快,晚上誰加雞腿!」
一時間,算盤聲,翻閱紙張聲,人員調動聲,此起彼伏。
那些原本想著罷工抗議的官員們,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面,全都傻眼了。
他們發現,沒有了他們發號施令,事情非但沒有停滯,反而……好像更快了?
那些他們平日裡看不起的底層書吏,如今一個個雙眼放光,處理公務的效率高得嚇人。
大理寺,天字號大牢。
錢萬三和幾名侍郎正悠閒地坐在草堆上,等著好訊息傳來。
「哼,沒了我們,戶部就是一盤散沙,不出半日,必然大亂。」一名侍郎冷笑道。
「沒錯,到時候蘇石那小子只能來求我們出去。我們正好可以跟他談談條件。」錢萬三捋著鬍鬚,一臉智珠在握。
就在這時,一名獄卒提著食盒路過,和另一名獄卒閒聊。
「聽說了嗎?今天戶部可神了!」
「怎麼了?」
「新來的蘇大人把尚書侍郎全抓了,提拔了一幫小書吏幹活,結果你猜怎麼著?一下午,把積壓了三年的漕運虧空案給查清了!據說效率比以前快了三倍不止!」
「真的假的?這麼厲害?」
獄卒的交談聲不大,卻清晰地飄進了錢萬三等人的耳朵里。
牢房內,瞬間一片死寂。
錢萬三臉上的得意笑容,凝固了。
他和其他幾名侍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震驚與茫然。
效率……提升了三倍?
怎麼會這樣?
戶部衙門內,夕陽的餘暉灑了進來。
蘇石被一陣腳步聲吵醒,他睜開眼,看到那個被他臨時提拔為侍郎的老書吏,正捧著一摞比他人還高的文書,恭敬地站在他面前。
「蘇大人,今日所有積壓的公務,都已處理完畢。」老書吏的聲音里充滿了亢奮,「這是需要您過目簽字的文書。」
蘇石看著那座小山似的文書,臉黑了。
他本以為把人都抓了,提拔新人上來,自己就可以當個甩手掌柜。
沒想到,他這個最高長官,雖然不用干具體的活了,但要簽的字反而更多了。
他煩躁地抓過毛筆,在一份檔案上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太麻煩了。」
蘇石一邊簽,一邊嘟囔著。
「必須得想個辦法,發明一種能自動幹活,不用我簽字的制度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