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石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
他睜開眼,看見那個被他臨時提拔為侍郎的老書吏,正捧著一摞比人還高的文書,恭敬地站在他面前。
老書吏的聲音里充滿亢奮。
「蘇大人,今日所有積壓的公務,都已處理完畢。」
「這是需要您過目簽字的文書。」
蘇石看著那座小山似的文書,臉黑了。
他本以為把人都抓了,自己就能當個甩手掌柜。
沒想到,他這個最高長官,要簽的字反而更多了。
他煩躁地抓過毛筆,在一份檔案上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把筆一扔。
「太麻煩了。」
蘇石一邊簽,一邊嘟囔著。
「必須得想個辦法,發明一種能自動幹活,不用我簽字的制度才行。」
他話音剛落,門外就衝進來幾個木匠,一個個扛著鋸子斧頭,滿臉都是困惑。
「大人,您找我們?」為首的匠頭小心翼翼地問。
「對,就是你們。」
蘇石站起身,走到戶部大堂中央,用腳在地上畫了一個圈。
「把這裡所有的桌子都給我拆了。」
匠頭和周圍的書吏都愣住了。
「大人,這……這都是上好的楠木桌,拆了可惜啊。」
「不可惜。」蘇石擺擺手,「拆了,然後給我沿著這幾條線,做成長條桌,要多長有多長,一張連著一張。」
他撿起一根木炭,在地上畫出幾條歪歪扭扭的長線,貫穿了整個大堂。
「桌子中間,用木板隔開,每個人一個格子,誰也別想看到旁邊的人在幹什麼。」
所有人都聽傻了。
這是什麼辦公方式?把人當牲口一樣圈起來嗎?
「還愣著幹什麼?開工!」蘇石不耐煩地吼了一聲,「今天之內弄不完,你們就去大理寺的牢房裡接著弄。」
木匠們嚇得一個哆嗦,再也不敢多問,掄起工具就開始幹活。
整個戶部衙門響起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和刺耳的鋸木聲。
一天之後,戶部大堂煥然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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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寬敞雅致的廳堂,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坊。
十幾張長得望不到頭的條案,像一條條長龍,將大堂分割得滿滿當當。每個座位之間都豎著一塊半人高的木板,人一坐進去,就只能看到自己面前的一畝三分地。
新上任的書吏們站在門口,看著這怪異的場景,面面相覷,不敢進去。
蘇石打著哈欠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卷宗。
「都站著幹嘛?找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把所有書吏召集到第一張條案前,將那本卷宗拍在桌上。
「從今天起,我們換個幹活的方法。」
他指著第一個位置的書吏。
「你,只負責一件事,檢查這份文書的來源部門對不對,印章清晰不清晰。對了,就往後傳。」
然後他又指向第二個位置。
「你,核對裡面的數字,把所有條目加起來,寫在末尾。然後往後傳。」
「你,只負責把總數謄抄到匯總的帳本上。」
「你,檢查一遍謄抄的數字有沒有錯。」
「你,蓋上戶部的稽核大印。」
「你,把它按照卷宗編號,放進後面的柜子里。」
蘇石一口氣說下來,所有人都聽得雲裡霧裡。
一名書吏壯著膽子問:「大人,我等……不需要通讀整篇文書,理解其意嗎?」
「理解個屁!」蘇石眼睛一瞪,「你們需要理解什麼?你們需要的是把活幹完!讓你們幹什麼就幹什麼,不要想,不要問,只要做!」
「記住,你們不是人,你們是機器,是這流水線上的一顆螺絲釘!」
這話一出,滿場譁然。
有辱斯文!
這簡直是把讀書人當成了沒有思想的工匠!
就在這時,衙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
幾名身穿青色官袍,頭戴方巾的翰林院學士,滿臉怒容地闖了進來。
為首的老學士指著蘇石的鼻子,氣得鬍子都在發抖。
「蘇石!我等聽聞你倒行逆施,將戶部衙門改成工坊,視我等讀書人為牲畜!此舉簡直是有辱斯文,抹殺人性!」
他身後的一眾清流也紛紛開口附和。
「聖人教化,要我等明事理,知天下。你卻讓我們變成只識一二三的木偶,居心何在!」
蘇石掏了掏耳朵,懶洋洋地抬起眼皮,指了指旁邊一間庫房。
那間庫房裡,堆滿了積壓了數年,已經微微泛黃髮霉的陳年舊帳。
「你們有人性,你們有斯文。」蘇石開口了,聲音不大。
「那裡面有一萬三千本爛帳,你們去把它們算完。算完了,我立刻把這大堂恢復原樣,給你們磕頭賠罪。」
翰林院的學士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那堆積如山的卷宗,臉上的怒容瞬間僵住。
開什麼玩笑?
那一萬多本帳,裡面數字繁雜,條目混亂,就算把整個翰林院的人都拉過來,不吃不喝算上一年也未必能理清。
老學士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算不完?」蘇石嗤笑一聲,「算不完就滾蛋,別耽誤我下班。」
說完,他不再理會這群人,對著那些還在發愣的書吏們一揮手。
「開工!」
一聲令下,戶部大堂里,那條巨大的「流水線」開始緩緩轉動。
一開始,所有人都很生疏。
傳錯了文書,看錯了數字,蓋錯了印章。
但蘇石就搬了把椅子坐在最前面,手裡拎著那根打王鞭,誰出了錯,他二話不說,上去就是一鞭子。
鞭子不重,但侮辱性極強。
半個時辰後,再也沒有人犯錯。
所有人都變成了沉默的機器。
紙張在長條案上流動,像一條安靜的河。
算盤的噼啪聲,印章落下的悶響聲,毛筆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匯成了一曲奇特的交響樂。
效率,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開始提升。
以前,一份複雜的漕運帳目,需要一個主事帶著兩個書吏,關在屋子裡算上一天。
現在,這份帳目被拆分成十幾個步驟,在流水線上過了一圈,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變成了一份清晰明瞭的報表。
大堂里的氣氛變得詭異。
沒有了交頭接耳,沒有了人員走動,只有一片死寂的忙碌。
太陽漸漸西斜。
申時剛過,下午三點多。
最後一份文書被放進歸檔的柜子里。
整個大堂,瞬間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所有書吏都抬起頭,看著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眼神里充滿了茫然和不可思議。
做完了?
積壓了一個月的公務,今天一天,全都做完了?
蘇石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
「行了,活幹完了。」
他拎起自己的外袍,朝門口走去。
「都別愣著了,下班,回家。」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戶部大門,留下滿屋子如同石化了一般的書吏。
準點下班?
在以通宵達旦為榮的京城官場,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片刻的死寂之後,不知是誰第一個反應過來,抓起自己的東西就往外沖。
緊接著,所有人都瘋了一樣,衝出衙門,奔向自由。
當天傍晚,戶部衙門的大門上,掛出了一塊嶄新的木牌。
上面是蘇石親筆書寫的八個大字,筆力張狂,墨跡淋漓。
「拒絕內卷,準點下班。」
這八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在了所有路過的官員和百姓心頭。
訊息傳入皇宮。
皇帝夏啟元正批閱著奏摺,聽完太監的稟報,他手中的硃筆停在了半空。
「你說什麼?戶部申時就沒人了?」
「是……是的,陛下。蘇大人說,活幹完了,就該下班。」
夏啟元放下筆,走到窗邊,看著天邊絢爛的晚霞,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將繁雜的政務,拆解成最簡單的步驟,讓每個人各司其職,互不干擾,反而效率倍增。
這……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無為而治,大道至簡」?
他以為自己給了蘇石一根鞭子,是讓他去監督百官。
沒想到,他竟是用這種方式,在向自己闡述治國的終極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