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府的後院,陽光正好。
蘇石躺在一張新做的搖椅上,旁邊的小几上放著冰鎮酸梅湯,手裡還拿著一本不知道從哪淘來的話本閒書。
自從發明了「流水線」工作法,戶部的工作效率高得嚇人,他這個侍郎也終於過上了夢想中的神仙日子。
每日辰時去衙門點個卯,巳時不到就能回家,比翰林院那幫閒官下班還早。
「大人,舒服嗎?」李虎在一旁拿著蒲扇,賣力地扇著風。
「還行。」蘇石翻了一頁書,懶洋洋地應了一聲。
就在這時,一個家丁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神色慌張。
「大人!不好了!大皇子府上的人來了!」
蘇石眼皮都沒抬一下。
「來了就來了,慌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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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是欽差大臣,手握打王鞭,別說皇子,就是皇帝來了他都不怕。
反正都是要死,早死晚死,都是解脫。
話音剛落,一名身穿王府總管服飾,面白無須的中年男人便領著幾名僕從,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
他身後,一名僕從牽著一匹神駿非凡的寶馬。
那馬通體赤紅,油光水滑,四肢修長有力,神采飛揚,正是傳說中日行千里的西域汗血寶馬。
「咱家見過蘇大人。」王府總管對著蘇石拱了拱手,臉上帶著客氣的笑容。
蘇石放下話本,坐直了身子,目光卻越過總管,直勾勾地落在了那匹馬上。
他的鼻子下意識地抽動了兩下。
這馬……看著膘肥體壯,肉質一定很緊實。
「蘇大人真是好雅興。」總管見蘇石盯著馬看,以為他是個識貨的,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大皇子殿下聽聞蘇大人為國操勞,屢破奇案,心中甚是欽佩。殿下說,寶馬配英雄,特將這匹陛下賞賜的『赤電』贈予大人,以彰大人不畏強權之風骨。」
總管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傳達了皇子的拉攏之意,又捧了蘇石一手。
蘇石聽完,卻只是盯著那馬,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抹了抹嘴角,站起身,圍著那匹馬走了兩圈,時不時還伸手在馬的後臀和背脊上拍了拍,捏了捏。
那動作,不像是在欣賞一匹寶馬,倒像是在菜市場挑豬肉。
王府總管臉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
蘇石卻像是沒看見,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頭對李虎吩咐道。
「好馬!真是好馬!」
李虎與有榮焉,挺起胸膛:「那是,這可是汗血寶馬!」
蘇石緊接著說出了下一句。
「來人,牽到後廚去,讓王師傅收拾一下,今晚吃全馬宴!」
「好嘞!」李虎下意識地應了一聲,隨即整個人僵在原地。
「啊?」
王府總管也懵了,他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蘇……蘇大人?您說什麼?」
蘇石一臉理所當然地看著他。
「我說,把這馬宰了,晚上吃肉啊。」
「萬萬不可!」王府總管終於反應過來,大驚失色,張開雙臂攔在馬前。
「大人!這可是汗血寶馬!萬金難求的神駒!是用來衝鋒陷陣,代步馳騁的,您……您怎麼能吃它?!」
蘇石皺起了眉頭,一臉不解地看著他。
「不能吃?」
他指了指那匹馬,又指了指自己。
「那大皇子送我幹什麼?我又不會騎馬,留在府里,一天得吃多少草料?我俸祿很低的,養不起。」
總管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從未見過如此清奇的腦迴路。
這可是身份和榮耀的象徵!怎麼到他嘴裡就只剩下草料錢了?
「大人,此馬代表的是大皇子的一片心意,您就算不騎,養在府中,也是一份天大的體面啊!」總管苦口婆心地勸道。
蘇石擺了擺手,神情很不耐煩。
「心意我領了,體面我不要,我就要吃肉。」
他對著還愣著的李虎踢了一腳。
「愣著幹什麼?趕緊牽走,誤了晚飯的時辰,我拿你是問!」
李虎一個激靈,雖然心裡也覺得這事離譜,但蘇石的命令他不敢不聽。
他一咬牙,上前就去牽馬韁。
「住手!」王府總管急得滿頭大汗,「蘇大人,您三思啊!這要是傳出去,您……您……」
「我怎麼樣?」蘇石掏了掏耳朵,「我吃了大皇子送的馬,他一生氣,去陛下面前告我一狀,說我藐視皇親,目無君上,然後陛下下旨把我砍了?那敢情好啊。」
王府總管被這番話噎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看著蘇石那副「你快去告狀」的期待表情,只覺得這個世界太瘋狂了。
最終,在蘇石的強硬命令下,那匹可憐的汗血寶馬還是被李虎牽向了後廚。
馬兒似乎預感到了自己的命運,發出一聲悲鳴,卻無濟於事。
王府總管失魂落魄地站在院子裡,如同丟了魂一樣。
蘇石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和顏悅色地說道。
「總管別急著走,等會兒我讓人給你打包一份,也算是我給大皇子的回禮。」
一個時辰後。
大皇子府。
尚武的大皇子夏景,剛練完一套槍法,渾身大汗淋漓。
他接過侍女遞來的毛巾,擦了擦臉,對著身邊的謀士笑道。
「你們說,那蘇石收到本王的『赤電』,會是什麼反應?」
一名謀士撫須笑道:「蘇石雖有才幹,但終究是少年心性。殿下如此厚愛,他必然會感激涕零,從此對殿下死心塌地。」
夏景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一名下人神色古怪地走了進來。
「殿下,蘇府派人送來了回禮。」
「哦?呈上來看看。」夏景頗有興趣。
下人呈上一個巨大的食盒。
食盒開啟,一股濃郁的肉香撲鼻而來。
只見食盒裡,放著一條烤得金黃油亮,撒滿了香料的……馬腿。
整個書房瞬間陷入了死寂。
夏景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身邊的謀士們,一個個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
「砰!」
夏景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桌子,那條馬腿滾落在地。
「蘇!石!」
一聲怒吼,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下落。
他抽出牆上的佩劍,雙目赤紅,殺氣騰騰。
「他竟敢!他竟敢如此辱我!」
謀士們嚇得跪倒一片,連連勸阻。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夏景握著劍,胸口劇烈起伏,在書房裡來回踱步,眼神里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可走著走著,他臉上的怒氣卻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神情。
最後,他突然停下腳步,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蘇石!好一個桀驁不馴的蘇石!」
謀士們都愣住了,不解地看著自家殿下。
夏景將劍插回鞘中,走到那條馬腿前,低頭看著它。
「你們以為,他是真的想吃肉,或者是在羞辱本王嗎?」
他搖了搖頭,眼神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你們都錯了!」
「他這是在告訴本王,他不屬於任何人!金錢財寶收買不了他,名位權勢也打動不了他!送他一匹代表著拉攏與駕馭的寶馬,他寧可吃了它,也不願成為本王的坐騎!」
夏景的聲音越發高亢。
「這才是真正的孤臣!不黨不私,不畏權貴!本王要的,就是這樣一匹誰也馴服不了的野馬!」
他轉過身,對著目瞪口呆的謀士們下令。
「備一份厚禮,送到蘇府!就說……就說本王感謝他的『回禮』,味道甚好!」
與此同時,蘇府。
蘇石正坐在飯桌前,拿著一根馬骨頭剔牙。
他皺著眉頭,臉上帶著一絲嫌棄。
「這汗血寶馬的肉,有點柴,纖維太粗,口感不好。」
他對著旁邊伺候的李虎說道。
「差評。」
而在京城的另一端,二皇子府。
以「尚文」聞名的二皇子夏淵,正與幾名清客名士對弈。
一名幕僚匆匆走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夏淵執棋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落下一子,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大哥還是這般心急,對付一頭猛虎,用蠻力怎麼行?」
他抬頭看向窗外,慢條斯理地說道。
「猛虎亦有打盹之時,雅士自有風流之道。」
「去,將我珍藏的那幅前朝畫聖的《溪山行旅圖》取來,再備上幾壇百花釀。」
「明日,我要親自去會一會這位……喜歡『吃馬』的蘇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