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賞賜還卡在喉嚨里。
那座巨大的落地鍾,內部發出的「咔噠」聲,像是一根針,戳破了大殿內熱烈而虛浮的氣氛。
鐘擺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突兀的變故吸引。
就在這萬眾矚目的瞬間,大殿中央,那群身姿曼妙的舞姬之中,最前方的一名女子,水袖毫無徵兆地猛然一甩。
袖口像一張毒蛇張開的嘴。
一道烏黑的寒光從裡面激射而出。
那不是光,是一支短小的弩箭,箭頭在宮燈下泛著幽藍的光。
目標,龍椅之上的皇帝夏啟元。
距離太近了。
舞姬與龍椅之間,不過十餘步。
弩箭的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殿前的御前侍衛甚至來不及轉過身,他們的手才剛剛按在刀柄上。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漿。
夏啟元瞳孔驟然收縮,那一點烏光在他的視野里急速放大。
他甚至能聞到一股混雜著脂粉香與鐵鏽味的死亡氣息。
「有刺客!」
「護駕!」
驚呼聲與咆哮聲在大殿的四面八方炸開,卻都慢了一拍。
一切都太晚了。
站在大鐘旁邊的蘇石,腦子一片空白。
他剛剛還在為自己的「送終」大計又被曲解而內心哀嚎,下一秒就看到了那道要命的寒光。
媽耶!
殺皇帝了!
這是真刀真槍的刺殺!
蘇石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念頭,就是跑。
離得這麼近,萬一血濺到自己身上怎麼辦?
他想都沒想,提腿就準備往旁邊最近的宴席桌子底下鑽。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轉身的動作太猛,腳下因為緊張而發軟,恰好踩在了一灘剛剛灑掉的酒水上。
腳底一滑。
整個人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朝前撲了出去。
他撲倒的方向,正是不遠處那座剛剛停止了擺動的紫檀木落地鍾。
蘇石心裡只來得及閃過一個念頭。
完了,我這腰。
「轟隆!」
一聲巨響。
蘇石整個人像一發炮彈,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那座半人高的大鐘上。
沉重的紫檀木鐘身被這股巨大的衝力撞得向後傾倒,不偏不倚,正好橫在了皇帝夏啟元的龍椅之前。
幾乎在同一時刻。
「叮——!」
一聲清脆尖銳的金石交擊聲響起。
那支致命的毒弩,狠狠地釘在了倒下大鐘的黃銅鐘擺圓盤上。
火星四濺。
烏黑的箭頭深深嵌入銅盤,箭羽兀自嗡嗡顫動,距離夏啟元高挺的鼻尖,不過三寸。
皇帝能清晰地感受到箭矢帶來的勁風,颳得他臉頰生疼。
大殿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電光石火間發生的一幕驚得魂飛魄散。
那名刺客舞姬見一擊失手,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她從另一隻袖中抽出一柄雪亮的匕首,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不顧一切地沖向龍椅。
「狗皇帝!拿命來!」
她要補刀。
此時的蘇石,正趴在倒塌的大鐘上,齜牙咧嘴地揉著自己的老腰。
剛才那一下撞得太實在了,他感覺自己的腰椎骨都要斷了。
疼!真他媽疼!
可在旁人眼中,這一幕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在他們看來,是蘇石在刺客動手的瞬間,洞悉了危機。
他毫不猶豫,奮不顧身地飛撲而出,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將那座沉重的落地鍾推倒,為皇帝構建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
此刻他痛苦地趴在鐘上,不是因為撞得疼,而是因為抵擋刺客而受了重傷!
這是何等的忠勇!
這是何等的壯舉!
「保護大人!」
李虎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目眥欲裂,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他從佇列中橫衝而出,巨大的身軀像一堵移動的城牆,擋在了蘇石和皇帝身前。
面對衝上來的刺客,李虎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拳。
那一拳,帶著風雷之聲,結結實實地轟在了刺客的胸口。
「砰!」
刺客的身體像一個破麻袋般倒飛出去,人在半空,鮮血狂噴,摔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沒了聲息。
危機,解除。
殿前的侍衛們如夢初醒,蜂擁而上,將其他的舞姬死死按在地上。
喧鬧,慘叫,兵刃出鞘的聲音,亂成一團。
可這一切,都彷佛與龍椅前的方寸之地隔絕了。
夏啟元驚魂未定地坐在龍椅上,胸口劇烈起伏。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地撫摸著面前鐘擺上那支幾乎沒羽的弩箭。
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哆嗦。
沒有這口鐘,此刻的他,已經是一具屍體。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越過救了他一命的大鐘,落在了那個還趴在鐘上,「痛苦呻吟」的年輕人身上。
蘇石正疼得滿臉扭曲,嘴裡小聲地哼哼唧唧。
「我的腰……我的退休金……哎喲……」
在皇帝聽來,這卻是忠臣為他負傷後的痛苦低吟。
夏啟元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感動、後怕、慶幸、愧疚……種種情緒在他心中翻騰,最後都化作一股灼熱的暖流。
他想起了剛剛李閣老那番「送忠」的言論。
原來,不是曲解。
是自己悟性太差!
蘇卿他,根本就不是在單純地「送忠」,他是算到了今日有此一劫!
他送來的不是一口普通的鐘。
這是一口救駕的神鍾!是一道護身的符咒!
是他用自己的忠誠與智慧,為朕擋下的死劫!
夏啟元顫顫巍巍地從龍椅上站起,親自走下台階,來到蘇石身邊。
他看著蘇石那張因痛苦而皺成一團的臉,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哽咽與顫抖。
「蘇卿……蘇卿你……」
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話語在這樣的壯舉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蘇石的肩膀,然後又轉過身,用手掌撫摸著鐘身上那道深深的箭痕。
大殿內漸漸安靜下來,所有官員都看著這一幕,大氣不敢出。
許久,皇帝轉回頭,一字一句,聲音響徹整個大殿。
「蘇卿,你送的不是鍾……」
他頓了頓,眼中淚光閃爍。
「是朕的命啊!」
這一句話,如同天憲昭告,為今晚發生的一切,蓋棺定論。
蘇石趴在鐘上,聽到這句話,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我不是!我沒有!你別胡說!
我就是想跑路,腳滑了而已!
他想大聲辯解,可腰上傳來的劇痛讓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發出「嘶……啊……」的抽氣聲。
這在眾人看來,更是蘇大人謙遜低調,不願居功的表現。
看看!蘇大人都疼得說不出話了,還在擺手,示意陛下不必如此!
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情懷!
一時間,滿朝文武看向蘇石的眼神,已經從之前的震驚、不解,變成了狂熱的崇拜。
那個剛剛還覺得蘇石瘋了的禮部尚書王守仁,此刻老臉漲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是他提醒蘇大人要用心準備壽禮。
可他哪裡想得到,蘇大人的「用心」,竟是用到了這種神鬼莫測的境界!
這已經不是送禮了,這是在演義,在書寫傳奇!
皇帝深吸一口氣,對著旁邊的太監總管厲聲下令。
「傳御醫!快傳御醫!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治好蘇愛卿!」
「另外,將刺客同黨,北蠻使節,全部給朕拿下!打入天牢!朕要親自審問!」
皇帝的聲音里充滿了後怕與滔天的怒火。
他扶起「虛弱不堪」的蘇石,讓他靠在自己身上,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信賴與倚重。
「蘇卿,從今日起,你便是朕的救命恩人,是這大夏的第一忠臣!」
蘇石欲哭無淚。
他感覺自己不是撞在了鐘上,是撞在了一堵名為「升官發財」的牆上,而且這堵牆,還是自己親手送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