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一片狼藉,空氣里瀰漫著血腥味和一種古怪的檀木香。
幾個御醫圍著蘇石,拿著布巾和傷藥,手腳都在發抖。
「蘇大人,您……您傷到哪了?」為首的御醫聲音發顫,想去扶蘇石,又不敢碰。
蘇石齜牙咧嘴地坐在地上,揉著自己的腰和膝蓋。
剛才那一下滑鏟,鏟得驚天動地,撞得也結結實實。
除了腰閃了,膝蓋也磕破了點皮,滲著血絲,倒沒什麼大事。
可他現在心裡的大事,是自己的退休大計又泡湯了。
他看著那口倒在地上,鐘擺上還插著弩箭的大鐘,欲哭無淚。
這哪是鍾,這分明是給自己升官發財路上焊死的鐵門。
龍椅上的皇帝夏啟元驚魂甫定,臉色依舊蒼白,但看向蘇石的眼神,卻亮得嚇人。
就在這混亂的當口,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了起來。
「呵呵。」
那笑聲充滿了不屑與嘲弄。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被御林軍團團圍住的北蠻使團中,為首的使節一臉譏諷地站著。
他看著龍椅前的皇帝,又瞥了一眼地上那口大鐘和旁邊「虛弱」的蘇石。
「大夏皇帝的命,就全靠一個弄臣和一口破鍾苟活,真是可笑至極。」
此話一出,大殿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剛剛平息的殺氣,再度升騰。
蘇石本來正琢磨著怎麼趁機裝死,躲過接下來的封賞,聽到這話,腦子嗡地一下。
機會!
這可是天賜良機!
他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只要我當眾辱罵使節,挑起外交爭端,皇帝為了平息蠻人怒火,肯定要把我這個「罪魁禍首」推出去砍了!
這不比裝死穩妥多了?
想到這裡,蘇石腰也不疼了,腿也不軟了,一股力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一把推開身前的御醫,動作利索得讓御醫都愣住了。
蘇石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兩步,指著那北蠻使節的鼻子,用盡全身力氣破口大罵。
「你懂個屁!」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完全不像個傷員。
北蠻使節被罵得一愣。
滿朝文武也全都懵了。
蘇石不管不顧,繼續發揮。
「一口破鍾?我告訴你,這不叫鍾!這叫工業革命的火種!你們這群茹毛飲血,只會騎馬射箭的原始人,永遠也理解不了這種跨時代的偉大!」
他的話,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遍大殿。
但沒有一個人聽得懂。
工業革命?火種?原始人?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
北蠻使節的臉由白轉紅,再由紅轉紫,他雖然聽不懂那些古怪的詞,但「原始人」三個字他聽懂了。
那輕蔑的語氣,他更是感受得真真切切。
「你找死!」
北蠻使節勃然大怒,猛地掙開旁邊的御林軍,「嗆啷」一聲,抽出了腰間的彎刀。
雪亮的刀光晃得人眼花。
「我要與你決鬥!你敢不敢!」他用刀指著蘇石,雙目赤紅。
「完了!」
「蘇大人糊塗啊!」
滿朝文武嚇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誰不知道蘇石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跟人高馬大的北蠻使節決鬥,那不是送死嗎?
蘇石心裡卻樂開了花。
決鬥?
我跟你斗個錘子!
他的計劃是激怒皇帝,不是跟這個莽夫單挑。
他想都沒想,轉身就往李虎的方向躲。
李虎正瞪著牛眼,準備衝上去把那蠻子的刀給掰斷。
可有人比他們都快。
「放肆!」
一聲雷霆般的怒喝從龍椅上傳來。
皇帝夏啟元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站了起來。
他怒視著那名持刀的北蠻使節,眼神里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在朕的大殿之上,對朕的功臣拔刀相向,你們是想造反嗎!」
皇帝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蘇石剛邁出去的腿,僵在了半空。
他想躲到李虎身後的計劃,被皇帝搶先一步給截胡了。
「來人!」皇帝根本不給北蠻使節說話的機會,厲聲下令,「將北蠻使團給朕團團圍住!但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遵旨!」
御林軍轟然應諾,長槍出鞘,瞬間將整個北蠻使團圍得水泄不通,槍尖的寒芒對準了每一個蠻人的咽喉。
北蠻使節握著刀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沒想到,大夏皇帝竟然真的敢為了一個弄臣,當場翻臉。
就在這時,翰林院大學士李閣老又一次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他先是對著皇帝一拜,然後轉向眾人,臉上帶著一種勘破天機的激動神情。
「陛下!諸位同僚!你們可曾聽懂蘇大人方才那番話的深意?」
眾人面面相覷,一臉茫然。
李閣老撫著鬍鬚,聲音高亢地解釋起來。
「蘇大人所言『工業革命』,絕非胡言亂語!此乃大智慧,大格局啊!」
他頓了頓,見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才繼續說道。
「何為『工』?工者,匠也!是我大夏百萬工匠之巧手!何為『業』?業者,國之基業也!何為『革』?革者,革故鼎新也!何為『命』?命者,國之命脈也!」
李閣老一口氣說完,臉頰漲紅。
「蘇大人一言,便點出了我大夏如今的立國之本!那便是要依靠我大夏工匠之精神,革除舊弊,鼎立新風,將這百工技藝,化為我大夏之國運命脈!」
「而這口神鍾,便是這精神的體現!是『工業革命』的火種!蘇大人罵那蠻人是『原始人』,正是罵他們有勇無謀,不知變通,只識彎刀寶馬,不識經世濟國之道!」
一番話說得是盪氣迴腸,擲地有聲。
大殿內,瞬間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原來是這個意思!
我們怎麼就沒想到!
蘇大人的話,竟然蘊含著如此高深的治國理念!
蘇石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是,我沒有,我就是胡說的」,可看著李閣老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老臉,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們這幫搞閱讀理解的,能不能給我留條活路?
北蠻使節也聽傻了。
他愣愣地看著蘇石,又看了看周圍恍然大悟的大夏官員,只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自己一句嘲諷,竟然引出了對方一套治國方略?
這他媽還怎麼玩?
皇帝夏啟元聽完李閣老的解讀,再看向蘇石的眼神,已經不能用欣賞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看絕世珍寶的目光。
他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暢快。
「好!說得好!蘇卿罵得好!罵出了我大夏的風骨!」
他走下龍椅,親自扶住蘇石的胳膊,那親暱的姿態,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蘇卿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推鍾定干坤,如今更是舌戰蠻夷,揚我國威!朕若不重賞,豈不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北蠻使節聽到這話,心裡咯噔一下,知道大勢已去。
他看著周圍明晃晃的槍尖,和皇帝那雙冰冷的眼睛,最後頹然地扔掉了手中的彎刀。
「噹啷」一聲,格外刺耳。
他單膝跪地,低下了那顆高傲的頭顱。
「外臣……有罪,請大夏皇帝……恕罪。」
皇帝看都沒看他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蘇石身上。
他的目光灼灼,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信任與倚重。
「蘇卿,你想要什麼賞賜,儘管開口!黃金萬兩?良田千畝?還是官升三級?」
蘇石內心一片哀嚎。
別賞了!再賞下去,我就真沒法退休了!
他腿一軟,差點又要跪下去。
「陛下……臣……臣真的只是腿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