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壽盛宴的第二天,蘇府的氣氛有些凝重。
蘇石趴在床上,像一條被抽了筋的鹹魚,一動不動。
腰上傳來的酸痛感,時刻提醒著他昨晚那驚天動地的一撞,是多麼的實在。
一個御醫小心翼翼地給他揉著腰,另一個在旁邊候著,額頭上全是汗。
李虎站在床邊,看著自家大人的眼神,充滿了敬畏與崇拜,那目光灼熱得讓蘇石後背發毛。
「大人,您就別動了,御醫說了,您這是為國受的傷,得好生將養。」李虎瓮聲瓮氣地勸道。
蘇石翻了個白眼,把臉埋進枕頭裡。
為國受傷?
我那是腳滑了!
他現在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昨晚那刺客怎麼就沒補上一刀,把自己這個「頭號功臣」順手給帶走呢。
現在好了,救駕之功,這下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已經能預見到,大把的賞賜和升官的聖旨正在路上。
他的退休大計,又一次擱淺在了名為「誤會」的沙灘上。
蘇石長長嘆了口氣,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我這輩子,大概是跟退休無緣了。」
就在這時,管家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帶著狂喜。
「大人!大人!宮裡來人了!傳旨的公公到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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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蘇石兩眼一閉,索性開始裝死。
傳旨的太監在一群人的簇擁下,邁著小碎步進了院子。
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面如死灰的蘇石,臉上立刻堆滿了關切的笑容。
「哎喲,蘇大人這是怎麼了?咱家給您道喜來了!」
太監的聲音又尖又細,透著一股子喜氣洋洋。
蘇石眼皮都沒抬一下。
李虎在旁邊代為回答:「公公,我家大人昨夜為護駕,傷了身子,正躺著呢。」
「忠勇可嘉!忠勇可嘉啊!」
傳旨太監撫掌讚嘆,隨即清了清嗓子,展開了手中的明黃捲軸。
「聖旨到——戶部右侍郎蘇石接旨!」
滿院子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只有蘇石還趴在床上,像一具屍體。
太監也不在意,反而覺得這才是忠臣受傷後該有的樣子,聲音里更多了幾分敬重。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戶部右侍郎蘇石,性情純良,才思敏捷。於萬壽節獻『自鳴神鍾』,獻忠於君,警時於政,其心可嘉。又於危難之際,臨危不懼,捨身護駕,功在社稷。朕心甚慰,特封爾為『忠勇伯』,食邑三百戶,世襲罔替!賜黃金千兩,良田百畝,欽此!」
「忠勇伯?」
蘇石聽到這三個字,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聽起來怎麼跟個烈士的封號似的?
還世襲罔替?
完了,這下祖宗十八代都別想跑了,徹底跟這破戰車焊死在一起了。
他只覺得眼前一黑,連裝死都裝不下去了,一口氣沒上來,差點真的厥過去。
院子裡,蘇府的下人們已經樂瘋了。
伯爵!還是世襲罔替的伯爵!
這可是天大的榮耀!蘇家這是要一飛沖天了!
李虎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看著蘇石的眼神,就差當場納頭便拜了。
傳旨太監念完封賞,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捲起聖旨,卻沒有立刻遞過來,而是笑眯眯地看著蘇石。
「蘇伯爺,您先別急著謝恩,咱家這旨意,還沒念完呢。」
還沒完?
蘇石心裡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殺人不過頭點地,你們這是要把我往死里夸啊!
只聽那太監又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抑揚頓挫的語調繼續念道。
「朕聞蘇卿,於數算之道頗有建樹,昔日以『複式記帳法』清查戶部積弊,朕記憶猶新。又于格物之學獨具匠心,獻上泰西神鍾,其內機巧,鬼斧神工。實乃文武雙全,國之棟樑。」
蘇石聽得一頭霧水。
算學?是指我為了做假帳搞出來的表格嗎?
格物?是指我為了送終買的那口鐘?
你們的閱讀理解能力,是不是都點滿了?
太監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莊嚴的意味。
「然,良才不可輕用,寶刀需有利鞘。朕思慮再三,決意委以重任。特命忠勇伯蘇石,兼任『內務府總管』一職,總攬皇室帑銀,掌管皇商採辦,為朕分憂,為國理財!望爾克勤克儉,不負朕望!欽此——」
「內務府總管?!」
這五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蘇石的腦海里炸響。
他垂死病中驚坐起,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傳旨太監,臉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極點。
內務府?
那個傳說中油水最多,富得流油,能把金子當飯吃的地方?
也是那個傳說中,因為帳目虧空,人頭落得最快,總管平均任期不超過三年的地方?
蘇石的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他腦子裡飛速盤算著。
內務府總管,掌管皇帝的私房錢和皇家的所有採買。
這不就是一個國家的首席敗家子嗎?
只要自己坐上這個位置,把皇帝的錢當成紙一樣花,今天買玉明天買貂,把皇宮修得金碧輝煌,把御膳房的食材全換成金子。
用不了多久,皇帝的私庫就會被自己敗個精光。
到時候,皇帝發現自己的小金庫空了,一怒之下,還會跟自己客氣?
不把自己千刀萬剮,都算他仁慈!
這簡直是為自己量身定做的「退休捷徑」啊!
比什麼送鍾,什麼辱罵使節,穩妥多了!
那可是合法的,奉旨敗家!
想到這裡,蘇石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光芒,比正午的太陽還要刺眼。
他一把掀開被子,也顧不上穿鞋,光著腳就跳下了床,動作利索得讓旁邊的御醫都看傻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傳旨太監面前,在那太監錯愕的目光中,一把搶過了他手裡的聖旨。
這個動作,無禮至極。
可在蘇石那雙閃爍著狂熱光芒的眼睛注視下,太監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蘇石雙手捧著聖旨,像是捧著自己的下半輩子,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磕頭磕得砰砰作響。
「臣!蘇石!領旨謝恩!」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幹勁。
「請陛下放心!臣一定!一定把內務府『打理』得井井有條(空空如也)!」
傳旨太監看著他這副模樣,也愣住了。
他見過不少接旨的官員,有激動流涕的,有誠惶誠恐的,也有故作鎮定的。
可像蘇石這樣,前一秒還病得要死,後一秒就跟打了雞血一樣,恨不得立刻就去上任的,他還是頭一次見。
太監回過神來,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感動。
看看!這是何等的忠臣!
身負重傷,一聽到陛下委以重任,立刻傷勢全無,一心只想著為君分憂!
封伯爵的時候他沒這麼激動,一聽說要去管那個爛攤子內務府,他反而搶著接旨。
這說明什麼?
說明蘇大人根本不看重權位和富貴,他看重的是能為陛下做事的機會!
太監越想越覺得蘇石的形象高大了起來,他連忙上前扶起蘇石,眼眶都有些濕潤了。
「蘇伯爺,您快快請起!您的這份忠心,咱家一定會原原本本地稟報給陛下!」
蘇石站起身,臉上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在太監看來,這是忠臣受到認可的欣慰笑容。
可在蘇石自己心裡,這卻是找到了通往退休康莊大道的陰險笑容。
內務府總管?
這不就是合法的敗家子嗎?
專業對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