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伯蘇石,兼內務府總管,要去衙門上任了。
這訊息像長了翅膀,半個時辰不到就飛遍了整個內務府衙門。
內務府衙門坐落在皇城的一角,院子很大,房子很舊,連門口的石獅子都蒙著一層灰,透著一股子日暮西山的頹氣。
衙門裡的大小官員,從副總管到七品司庫,此刻都站在大門口,伸長了脖子等著。
他們臉上掛著恭敬,眼神里卻藏著刀子,交頭接耳,嘀嘀咕咕。
「聽說了嗎?新來的總管,就是那個靠一口鐘封了伯爵的蘇石。」
「哼,一個靠著溜須拍馬,走了狗屎運上位的弄臣罷了。」
「內務府的水,可深著呢。他一個毛頭小子,也想來攪混水?」
一個留著山羊鬍,眼角耷拉著的老頭,是內務府的副總管,名叫劉承。
他清了清嗓子,周圍立刻安靜下來。
「都打起精神來。咱們這位新大人,可是陛下眼前的紅人。一會兒都機靈點,別讓人家挑了錯處。」
劉承嘴上這麼說,嘴角卻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他在這內務府待了三十年,送走了七任總管,早就把這裡經營得跟鐵桶一樣。
想動他的乳酪?門都沒有。
就在這時,一頂轎子慢悠悠地晃了過來。
蘇石打著哈欠從轎子裡鑽出來,伸了個懶腰,環顧四周。
看著這破敗的衙門和一群皮笑肉不笑的老油條,他心裡樂開了花。
好地方!
這死氣沉沉的樣子,一看就是個虧錢的好地方!
「恭迎總管大人!」
劉承帶頭,呼啦啦跪了一片。
「都起來吧。」蘇石擺擺手,徑直往大堂里走。
他一屁股坐在總管的太師椅上,椅子發出「咯吱」一聲呻吟。
劉承跟了進來,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帳冊,臉上擠出悲痛的神情。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
「大人,您剛上任,下官本不該拿這些糟心事來煩您。可內務府……實在是撐不下去了啊!」
蘇石眼皮都沒抬。
「說。」
劉承開啟帳冊,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條目。
「大人您看,內務府連年虧空,宮裡的用度,陛下的賞賜,還有修繕園子的錢,全都拿不出來了。」
他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淚。
「如今庫房裡老鼠都得餓死,下官們已經三個月沒領到全俸了。請大人示下,該如何節流,度過此番難關啊!」
他這是在給蘇石下馬威。
帳是假帳,哭窮是真想為難人。
你一個新來的,要麼就點頭認了這虧空,替我們背鍋。
要麼,你就得罪全府上下,去剋扣本就不多的用度。
怎麼選,都是死路。
所有官員都屏住呼吸,等著看蘇石的笑話。
蘇石聽完,連那本帳冊看都沒看一眼。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節流?」
他的聲音在大堂里迴蕩。
「節什麼流!陛下富有四海,乃萬乘之尊,怎麼能過苦日子?傳我的命令!」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蘇石揹著手,踱了兩步,聲音洪亮。
「從這個月起,內務府所有人員,從副總管到雜役,俸祿翻倍!馬上發錢!」
「轟!」
這話像一顆炸雷,在所有人腦子裡炸開。
整個大堂,瞬間安靜得能聽見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眼珠子瞪得溜圓,傻傻地看著蘇石。
他們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劉承也愣住了,他跪在地上,仰著頭,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大……大人……您說什麼?」
蘇石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
「我說,俸祿翻倍。聽不懂嗎?」
劉承的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可……可是大人,庫房裡……沒錢啊……」
蘇石笑了。
他走到劉承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問題是,我們現在的錢還太多,得趕緊花出去。」
他轉身,對著外面一指。
「沒錢就賣!把庫房裡那些發霉的陳年貢品、沒人要的字畫、生了鏽的兵器,統統拿出去賣了!換成現銀,立刻,馬上,給大家發俸祿!」
這下,外面的官員們也聽清楚了。
寂靜之後,是壓抑不住的騷動。
「俸祿翻倍?」
「賣庫房裡的東西發錢?」
「這位新大人……是瘋了還是傻了?」
劉承徹底傻眼了,他本想架空蘇石,結果人家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蘇石懶得再理他,直接大步走向後院的庫房。
一群官員猶豫了一下,立刻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呼啦啦地跟了上去,把劉承一個人孤零零地晾在了大堂。
內務府的庫房巨大無比,分門別類堆滿了各種東西。
蘇石走進去,一股陳腐的霉味撲面而來。
他看著堆積如山的絲綢布匹,許多都已經蟲蛀發黃。
「這些,賣了!」
他又看到一排排的瓷器玉器,上面落滿了灰。
「太占地方,處理掉!」
官員們跟在後面,眼睛越來越亮,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們看著蘇石,就像在看一尊行走的財神爺。
這位大人不是來整頓吏治的,他是來撒幣的啊!
蘇石在庫房裡轉悠,像個巡視自己領地的君王,不停地指點江山。
他走到一個偏僻的角落,那裡堆著一些沒人要的「垃圾」。
幾十個大黑陶罐,裡面裝著一種黑乎乎、黏糊糊的液體,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旁邊還堆著一堆黑不溜秋的石頭,和一些五顏六色的礦石。
「這些是什麼?」蘇石問。
一個司庫趕緊跑上來回話。
「回伯爺,那些陶罐里裝的是『黑水』,是西邊一個部落進貢的,說是能點燈,但煙太大,熏得人睜不開眼,就扔這了。」
他又指著那些石頭。
「這些是堆積如山的細沙和不知名的礦石,請宮裡的匠人看過,都說煉不出什麼東西來,就是些沒用的廢料。」
蘇石一聽,眼睛瞬間就亮了。
煙大熏人?煉不出東西?
這不就是妥妥的賠錢貨嗎!
他走上前,用腳踢了踢那個裝黑水的陶罐,又拿起一塊礦石掂了掂。
這些東西看起來就很難開採,很難運輸,更難賣出去。
簡直是為了敗家而生的完美道具!
他猛地一轉頭,臉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些破爛留著幹嘛?占地方!都給我處理掉……」
跟在後面的官員們連連點頭,心想總算有一樣是按常理出牌的。
可蘇石的下一句話,讓他們差點把自己的舌頭咬掉。
「……等等!」
他彷佛突然想到了什麼,一臉嚴肅地說道。
「這些東西,看起來很能虧錢……不,我是說,很有開發的潛力!我全要了!」
他指著那些黑水和礦石,豪氣干雲地宣布。
「傳我命令!即刻成立『格物司』,撥專款,招募人手,給我去西邊,把產這些東西的山頭都買下來!給我往死里挖!錢不夠就繼續賣庫房!」
全場再次寂靜。
如果說之前他們覺得蘇石是傻,現在他們覺得蘇石是瘋了。
花大價錢去挖一堆沒用的廢石和臭水?
這不是敗家是什麼?
可緊接著,一股狂喜湧上了所有人的心頭。
敗家好啊!
大人敗家,他們這些底下辦事的,才能跟著喝湯啊!
「大人英明!」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總管大人高瞻遠矚!我等萬萬不及!」
「我願為大人效犬馬之勞!去西邊挖石頭!」
「我去!我去管帳!」
原本死氣沉沉、抱團排外的貪腐集團,在金錢的猛烈攻勢下,瞬間土崩瓦解。
他們一個個雙眼放光,爭先恐後地向蘇石表著忠心,彷佛蘇石不是他們的上司,而是他們的親爹。
劉承被人流擠到了最後面,他呆呆地看著被眾人簇擁在中央的蘇石,只覺得天旋地轉。
他準備了一輩子的為官之道,什麼拉幫結派,什麼陽奉陰違,什麼架空上司……
在對方簡單粗暴的「撒幣」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他本想架空蘇石,結果現在,手底下的人全都跑去聽蘇石指揮「怎麼花錢」了。
被架空的,反而是他自己。
蘇石看著眼前這熱鬧非凡的景象,心滿意足地笑了。
他彷佛已經看到了內務府破產倒閉,自己被皇帝砍頭的美好未來。
「照這個速度,」他心裡美滋滋地盤算著,「不出三個月,內務府就得破產,我也就能光榮退休了。」
然而,他並不知道,他隨手指定開發的那些「廢品」,一個叫石油,一個叫煤炭。
一個嶄新的時代,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他親手推開了一道門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