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裡最近多了一個新談資。
忠勇伯蘇石,新任的內務府總管,是個不折不扣的散財童子。
他上任第一天就給全衙門的人俸祿翻倍,這事已經夠讓人津津樂道了。
更離譜的是,他開始花大價錢收購一種東西。
一種又黑又黏,氣味熏得人三里外就想繞道走的「黑水」。
京城裡訊息靈通的商賈們,一開始還不信。
世上哪有這等好事?拿沒人要的臭水溝爛泥去換真金白銀?
直到第一個膽大的商人,拉著一車黑水罐子,從內務府換回了一箱沉甸甸的銀子,整個京城的商人都瘋了。
內務府衙門門口,車馬排成了長龍。
每一輛車上都裝著幾個黑陶大罐,罐口用油布封著,依舊擋不住那股刺鼻的氣味。
「下一位!快點!」
李虎站在門口,捏著鼻子,大聲吆喝著維持秩序。
他看著那些商人臉上貪婪又竊喜的表情,心裡直犯嘀咕。
大人到底要做什麼?
這些東西,白給都沒人要,大人卻當寶貝一樣收。
府里,蘇石正揹著手,視察著自己最新的「敗家成果」。
院子裡已經堆了幾百個大陶罐,空氣里的味道十分上頭。
蘇石湊近一個罐子,掀開油布一角,一股濃烈的氣味直衝腦門。
他差點被熏個跟頭,心裡卻樂開了花。
好東西!
這玩意兒不能吃,不能喝,點燈的煙能把人活活嗆死。
開採和運輸成本還極高。
這簡直是為自己量身定做的虧錢神器!
副總管劉承跟在後面,一張老臉皺成了苦瓜。
「大人,咱們……咱們真的還要收嗎?庫里的銀子,快見底了。」
他小心翼翼地提醒。
蘇石瞥了他一眼,大手一揮。
「收!為什麼不收!」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豪邁。
「有多少要多少!院子裡堆不下,就運到城外去!找個空地,給我專門建個大倉庫堆著!」
劉承的嘴巴張了張,最終還是沒敢再勸。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位新大人,就是個瘋子。
一個拿著陛下的錢,不當錢的瘋子。
可衙門裡其他人不這麼想。
他們只知道,自從這位大人來了,自己的腰包鼓了,日子好過了。
大人想買臭水,那就幫他買!買得越多越好!
一時間,整個內務府上下,都投入到了這場轟轟烈烈的「黑水採購運動」中。
就在蘇石為了自己的敗家大計進展順利而沾沾自喜時,一個不速之客,殺氣騰騰地闖了進來。
「蘇石!你給老夫滾出來!」
一聲雷鳴般的怒吼,從衙門口傳來。
只見兵部尚書張敬,一個年過六旬,身板依舊硬朗如松的老將軍,滿臉通紅,大步流星地沖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面帶怒容的兵部官員。
內務府的官吏們嚇得紛紛避讓。
蘇石正坐在堂上喝茶,聽到這聲吼,差點把茶噴出來。
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張尚書,何事發這麼大火啊?」
張敬看到蘇石那副悠閒的樣子,火氣更大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蘇石面前,一把揪住了蘇石的衣領。
「何事?老夫問你!北境軍情急報!你可知曉!」
蘇石被他搖得頭暈眼花。
「知道一點,不就是北蠻人換了身厚點的盔甲嘛。」
「厚點的盔甲?」張敬的眼睛都紅了,「那是『厚點』嗎!北蠻的重甲騎兵,我大夏神臂弓都射不穿!前線將士拿命去填,傷亡慘重!現在急需軍費,打造一萬架破甲重弩!錢呢!」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老夫派人來內務府支取款項,你們的人怎麼說?說沒錢了!一個子兒都沒有了!錢都去哪了!」
蘇石總算弄明白了。
原來是來要錢的。
他心裡頓時樂了。
要錢?沒有!
花光了!
這不正是他想要的結果嗎?
他掰開張敬的手,理了理衣領,兩手一攤。
「張尚書,你別急。錢嘛,確實是沒有了。」
「沒有了?」張敬的聲音都在發抖,「幾十萬兩帑銀,這才幾天功夫,就沒了?你把錢弄到哪裡去了!」
蘇石指了指院子裡堆積如山的黑陶罐。
「喏,都買這個了。」
張敬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滿院子的陶罐,也聞到了那股噁心的氣味。
他愣住了。
「這是何物?」
「黑水。」蘇石答得理直氣壯。
「你……你把幾十萬兩軍國重費,都拿去買了這些又臭又黑的破水?!」
張敬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蘇石的鼻子,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你……豎子!國賊!」
他猛地一甩袖子,轉身對跟著他的官員怒吼。
「走!隨老夫進宮!老夫今日就算拼了這身官服,也要在陛下面前彈劾這個奸佞!此等禍國殃民之徒,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張敬怒氣沖沖地轉身就走,準備立刻上殿參蘇石一本。
蘇石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美滋滋的。
彈劾我吧!快點!
最好讓皇帝立刻把我抓起來砍了!
我的退休大計,終於要成功了!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走水了——!城外走水了——!」
一個悽厲的呼喊聲從遠處傳來。
緊接著,一個內務府的雜役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臉上全是黑灰,神情驚恐萬狀。
「大……大人!不好了!城外……城外堆放黑水的倉庫,燒起來了!」
蘇石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剛走到門口的張敬也停下了腳步,猛地回過頭。
「什麼?」
「轟——!」
彷佛是為了印證那雜役的話,一聲沉悶的巨響從城外傳來。
緊接著,一股恐怖的熱浪撲面而來,整個內務府衙門都感到了輕微的震動。
所有人臉色大變,紛紛衝出衙門,奔向最近的城牆。
蘇石也混在人群里,心裡咯噔一下,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他爬上城牆,朝外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城外,他命人臨時搭建的倉庫區,此刻已經化作一片火海。
沖天的黑色濃煙滾滾而上,遮蔽了半個天空。
橘紅色的火焰如同活物,瘋狂地扭動著,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那火勢之兇猛,前所未聞。
附近的軍士和百姓提著水桶,拼命地想要救火。
可一桶桶水潑上去,非但沒能澆滅火焰,反而像是火上澆油。
「轟!」
火焰爆開,燒得更高,更旺。
那恐怖的景象,如同地獄降臨人間。
蘇石看著那片火海,臉色慘白,手腳冰涼。
完了。
這下玩脫了。
我是想虧錢,沒想放火燒城啊!
這罪過,可比貪污軍費大多了。
這下別說退休了,誅九族都夠了!
他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城牆上。
就在他萬念俱灰之際,旁邊的兵部尚書張敬,卻死死地盯著那片大火,眼珠子瞪得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他起先是震驚,然後是迷惑,最後,他臉上的表情,變成了一種極致的狂熱與激動。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蘇石,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神。
「這……這是何物?」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水澆不滅……反而越燒越旺……」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把抓住蘇石的胳膊,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蘇石的骨頭。
「此火……此火若是用來對付北蠻的重甲……」
他的呼吸變得無比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蘇石被他搖晃著,腦子裡一片空白,嘴裡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完了……全完了……這下死定了……」
張敬聽到他的話,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啟示。
他鬆開蘇石,猛地後退兩步,對著蘇石,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幾乎彎到了地上。
「忠勇伯……真乃神人也!」
張敬抬起頭,老淚縱橫。
「是老夫有眼無珠!是老夫錯怪了您!」
「老夫還在為破甲重弩的錢發愁,您……您卻早已為我大夏,備下了如此毀天滅地的守城神器!」
「此火可焚天煮海!忠勇伯深謀遠慮,受老夫一拜!」
說著,他竟真的要跪下去。
蘇石徹底懵了。
他看著一臉狂熱崇拜的張敬,又看了看城外那片能把自己送上斷頭台的火海,腦子成了一團漿糊。
神人?神器?
我不是!我沒有!你別胡說!
他一把拉住要下跪的張敬,急得快哭了。
「別拜了!快救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