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燒了半個時辰。
當兵部尚書張敬帶著人,用沙土最終將那片恐怖的火海撲滅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蘇石被送回了府邸,躺在床上,兩條腿還在發軟。
他不是累的,是嚇的。
放火燒了皇家倉庫,這罪名,夠他死一百回了。
他現在只希望皇帝趕緊下旨,把自己拖出去砍了,好早死早超生,拿著系統獎勵回家。
李虎守在床邊,端著一碗參湯,眼神里的光芒能把人點著。
「大人,您喝點湯吧。您真是神了!兵部的張尚書都說了,您那『神火』一出,什麼北蠻重甲,都是紙糊的!」
蘇石翻了個身,用後腦勺對著他。
神火?
我那是想敗家,結果點著了石油!
他心裡哀嚎,嘴裡啃著藏在被子裡的雞腿,化悲憤為食慾。
這可能是他吃的最後一頓飯了。
「大人,您就別謙虛了。現在全京城都知道了,您獻的不是鍾,是救駕神兵;您買的不是臭水,是鎮國神器!」
李虎的話像刀子一樣,一刀刀扎在蘇石心上。
他把雞骨頭往床底一扔,開始醞釀情緒,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審判。
就在這時,管家又一次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大人!陛下!陛下親臨府上了!」
蘇石心裡咯噔一下。
皇帝親自來抓人?這排面也太大了。
他趕緊把嘴角的油擦乾淨,扯過被子蓋住頭,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哎喲……我不行了……我要死了……」
皇帝夏啟元龍行虎步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喜悅。
他身後跟著傳旨太監,還有一臉狂熱的兵部尚書張敬。
「蘇愛卿!」
夏啟元幾步走到床前,看著在被子裡「痛苦掙扎」的蘇石,眼眶又紅了。
「愛卿受驚了!朕聽聞你昨夜為了勘察『神火』,親臨火場,以至心力交瘁,朕心甚痛啊!」
蘇石從被子縫裡偷偷看了一眼。
皇帝身後,張敬那個老頭正對著他猛點頭,眼神里全是「我懂,我都懂」的意味。
蘇石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我那是去看自己闖了多大的禍!
「陛下……」蘇石發出虛弱的聲音,「臣……臣有罪……」
「愛卿何罪之有!」夏啟元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為大夏立下不世之功!朕要重重賞你!」
蘇石一聽「賞」字,渾身一激靈。
他猛地掀開被子,掙扎著就要下床。
「陛下不可!臣萬萬不敢受賞!臣只想……只想告老還鄉,回去種幾畝薄田,了此殘生啊!」
他聲淚俱下,演技渾然天成。
「臣本一介書生,誤入朝堂,每日如履薄冰。如今僥倖為陛下立下微末功勞,已是心滿意足,不敢再求其他。求陛下開恩,放臣歸去吧!」
他一邊哭喊,一邊對著皇帝砰砰磕頭。
夏啟元看著他這副「視功名富貴如糞土」的樣子,感動得無以復加。
看看!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淡泊!
立下如此奇功,卻不求封賞,只想歸隱田園。
夏啟元心中感慨,嘴上卻犯了難。
他確實想重賞蘇石,可國庫的情況他心裡有數。
為了給北境增兵,打造張敬要的那批破甲重弩,國庫的銀子已經快被掏空了。
他總不能給自己的救命恩人、鎮國神器的發明者,開一張空頭支票。
夏啟元看著哭天搶地的蘇石,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錢袋子,腦中靈光一閃。
有了!
他扶起蘇石,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愛卿的心意,朕明白了。」
夏啟元拍了拍蘇石的肩膀,語重心長。
「既然蘇卿視金錢如糞土,厭惡這官場俗務,那朕就給你安排一個清閒又不沾銅臭的差事。」
蘇石心裡一喜。
清閒的差事?難道是皇家圖書館管理員?這個好!
他抬起頭,用帶著淚花的眼睛,滿懷期待地看著皇帝。
夏啟元清了清嗓子,緩緩說道。
「朕的內務府,總管皇室用度,事務繁雜,卻與朝政無關。你雖才兼任此職兩日,卻已立下奇功。朕思來想去,滿朝文武,只有你蘇愛卿,淡泊名利,最適合去管朕的這個家。」
他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地宣布。
「朕決定,正式封你為內務府總管,總攬宮中用度,為朕分憂!」
內務府總管?
蘇石愣住了。
這不就是前兩天剛接的那個敗家職位嗎?怎麼變成正式差事了?
他還沒反應過來,旁邊的傳旨太監已經展開了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忠勇伯蘇石,德才兼備,忠心耿耿,著即實授內務府總管一職,掌皇室庫銀,總領宮禁採辦。另,『神火』一事,交由兵部與內務府共同督辦,所需錢款,盡由內務府撥付。欽此!」
蘇石聽著聖旨,腦子嗡嗡作響。
他敏銳地抓到了幾個字眼。
「掌皇室庫銀」、「所需錢款,盡由內務府撥付」。
這意思不就是,以後兵部要搞那個什麼「神火」,都得從我手裡拿錢?
而我,就是那個管錢袋子的人?
他再聯想到自己剛上任就把內務府的流動資金全換成了黑水,現在一把火燒了個精光。
也就是說,現在的內務府,是個空殼子。
張敬那個老傢伙要錢,我沒錢給他。
他拿不到錢,就造不出「神火」武器。
到時候北境戰事一起,這個責任,不就全落在我這個「管錢的」頭上了嗎?
這哪裡是封賞!
這分明是讓我去背一口天大的黑鍋啊!
蘇石想通了這一層,臉都白了。
他看著皇帝那張「我為你著想」的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臣……臣……」
他想拒絕,可皇帝根本不給他機會。
夏啟元親自將聖旨塞到他手裡,用力拍著他的手背。
「蘇卿,朕的家底,就交給你了!你可千萬不要讓朕失望啊!」
蘇石捧著那捲明黃的聖旨,感覺它重若千斤。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重任」砸得暈頭轉向,只能機械地跪下。
「臣……領旨謝恩。」
聲音乾澀,如同夢囈。
皇帝心滿意足地走了,留下蘇石一個人,呆呆地跪在地上。
一個老太監走過來,將他扶起,臉上帶著一絲同情。
「蘇總管,節哀……哦不,恭喜了。」
蘇石木然地看著他。
「公公,內務府……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老太監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湊到他耳邊。
「總管大人,您有所不知。前些年太后要修南苑,前年皇后娘娘要擴建坤寧宮,加上逢年過節給各宮的賞賜,還有幾位皇子大婚的開銷……」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蘇石面前晃了晃。
「內務府的帳上,明面上的虧空,就已經超過三百萬兩白銀了。」
老太監的聲音像鬼魅一樣鑽進蘇石的耳朵。
「前任劉總管,就是因為填不上這個窟窿,前天夜裡,在自己房裡上吊了。」
三百萬兩!
這個數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蘇石的腦袋上。
他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他本以為自己是接手了一個空殼子,沒想到是接手了一個無底洞!一個能吞掉人命的血盆大口!
老太監扶住他,又補了一刀。
「這還不算兵部張尚書要造『神火』的開銷。那玩意兒,聽軍械司的人估算,沒個百八十萬兩,連個響都聽不見。」
蘇石徹底僵住了。
他感覺自己不是被封了官,而是被判了死刑,緩期執行。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絕望,前所未有的絕望,淹沒了他。
然而,就在這絕望的深淵裡,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鬼火般悄然升起。
虧空三百萬兩?
還要負責那個燒錢的「神火」專案?
這……
蘇石的眼神,從死寂的灰色,慢慢變了。
一抹異樣的光彩,在他瞳孔深處點燃,並且越來越亮。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臉上的絕望和驚恐,被一種詭異的興奮所取代。
他本來的計劃,只是把內務府剩下的那點家底敗光,好讓皇帝把自己罷官。
現在看來,這個計劃的格局,太小了。
三百萬兩的虧空,只是一個起點。
他要做的,不是填滿這個窟窿。
他要做的,是把這個窟窿,挖得更大,更深,深到足以埋葬整個大夏的皇室財政!
他要讓這個虧空,從三百萬兩,變成一千萬兩,三千萬兩!
到時候,別說罷官了,皇帝不把他凌遲處死,都對不起他這份「努力」!
想到那美好的未來,蘇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他笑了。
在老太監驚恐的注視下,他發出了低沉的笑聲,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暢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這笑聲,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老太監看著狀若瘋魔的蘇石,嚇得連連後退。
完了。
又一個。
這位新來的總管,上任第一天,就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