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石正式走馬上任的那天,整個內務府衙門鴉雀無聲。
院子裡站滿了人,從副總管到管事太監,再到七八品的司庫小吏,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像是等待投餵的鴨。
他們的眼神很複雜,有敬畏,有諂媚,更多的則是一種看戲的期待。
誰都知道,這位新總管接手的是一個怎樣的爛攤子。
三百萬兩的虧空,還有兵部那個嗷嗷待哺的「神火」專案,這兩座大山,能把神仙都壓垮。
蘇石的轎子停在門口,他慢悠悠地走下來,打量著眼前這棟破舊的衙門。
牆皮剝落,簷角長草,連門口的石獅子都缺了一隻耳朵,透著一股窮酸氣。
「恭迎總管大人!」
副總管劉承帶著眾人呼啦啦跪了一地,聲音倒是比上次響亮了不少。
蘇石擺擺手,徑直走進大堂,一屁股坐在那張嘎吱作響的太師椅上。
他還沒坐穩,劉承就跟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臉上掛著一副天要塌下來的表情。
「大人!您可算來了!」
劉承這次沒跪,只是躬著身子,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外人聽見。
「上次您吩咐賣掉的那些庫房陳貨,全都換成了現銀。給大伙兒發的雙倍俸祿,也一文沒少。可是……」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小帳冊,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銀子,花光了!一滴都沒有了!」
劉承哭喪著臉。
「兵部的張尚書,派人天天來催,一天三趟,說再不撥付『神火』的啟動款項,他老人家就要帶著兵部的同僚,睡在咱們衙門口了!」
大堂里,幾個貼身的管事太監聽了,腦袋都快垂到褲襠里。
這才是內務府的常態。
新官上任時那點賣破爛換來的錢,不過是迴光返照。
現在,夢醒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看蘇石怎麼應對這第一個真正的難題。
蘇石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沒有去看那本要命的帳冊,反而站起身,在大堂里踱起步來。
他先是走到一根柱子旁,用手指摳了摳上面開裂的朱漆。
然後又走到窗邊,推了推那扇關不嚴實的窗戶,冷風立刻灌了進來。
最後,他停在劉承面前,皺著眉頭。
「劉副總管。」
「下官在。」劉承心裡咯噔一下。
蘇石指了指周圍。
「你看看這地方,牆倒屋塌,四處漏風,桌椅板凳比乞丐的飯碗還破。這像是為陛下管家的衙門嗎?」
劉承一愣,沒明白總管大人的意思。
「大人教訓的是,只是府里實在是……」
蘇石沒等他說完,直接打斷。
「傳我的令!」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整個大堂的人都精神一振。
「立刻去請全京城最好的工匠,把這衙門裡里外外,給我重新修一遍!木料要用金絲楠木,瓦片要用琉璃瓦,牆給我刷上八遍大漆!我要讓咱們內務府,比王爺的府邸還氣派!」
劉承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兵部要錢火燒眉毛了,您不想著怎麼去湊錢,反而要花大價錢裝修衙門?
蘇石沒理會他的震驚,繼續下令。
「還有!」他指著外面那些伸頭縮腦的官吏,「一個個面黃肌瘦,跟沒吃飽飯一樣,怎麼為陛下盡忠?傳令下去,從今天起,衙門設公廚,一日三餐,全都包了!」
一個管事太監小聲提醒:「大人,衙門裡有大廚房……」
蘇石眼睛一瞪:「那種豬食也配叫飯?去,把『醉仙樓』的廚子給我請來!每天三頓,四菜一湯,頓頓要有肉!誰敢偷工減料,直接打斷腿扔出去!」
「轟!」
這下,不光劉承,大堂里所有人都炸了。
公費吃醉仙樓?那可是京城第一酒樓,一頓飯能吃掉一個普通小吏半個月的俸祿!
蘇石的命令還沒完。
「看看你們穿的這身破爛官服,出去都丟我的人!去,把庫房裡剩下的那些絲綢料子都拿出來,給每個人,從上到下,量身定做兩套新衣服!要快!」
三道命令下來,整個內務府衙門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呆呆地看著蘇石。
這位總管大人,是真的瘋了。
劉承終於反應過來,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抱住了蘇石的大腿。
「大人!萬萬不可啊!咱們帳上一個銅板都沒有了!拿什麼去修房子,請廚子,做新衣啊!兵部的張尚書那裡,真的交代不過去了啊!」
蘇石低頭看著他,像看一個傻子。
「誰說我要跟他交代了?」
他一腳踢開劉承,重新坐回太師椅上,翹起了二郎腿。
「你動動你的豬腦子想想。咱們現在有錢嗎?」
劉承茫然地搖頭:「沒有。」
「兵部要錢,咱們給得起嗎?」
「給不起。」
「那不就結了。」蘇石一拍大腿,「既然橫豎都是沒錢,為什麼不把場面搞得大一點?」
劉承還是沒懂。
蘇石循循善誘地解釋起來。
「你想想,要是張敬那老頭兒,看到咱們衙門破破爛爛,下屬餓得前胸貼後背,他會怎麼想?他會覺得咱們是真的窮,然後天天來堵門,最後鬧到陛下面前,告咱們一個辦事不力之罪。」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
「可如果,他看到咱們衙門金碧輝煌,下屬們一個個吃得滿面紅光,穿著綾羅綢緞,他會怎麼想?」
劉承愣愣地順著他的思路想下去。
「他……他會覺得咱們在撒謊,覺得咱們有錢不給他?」
「對嘍!」蘇石打了個響指,「他會更生氣,會鬧得更凶!他會直接衝進宮裡,跟陛下哭訴,說我蘇石貪墨軍費,窮奢極欲,把給前線將士的救命錢,都拿來修宅子,下館子了!」
蘇石越說越興奮,眼睛裡閃著光。
「到時候,陛下龍顏大怒,為了安撫兵部,會怎麼樣?」
劉承的嘴唇開始哆嗦,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在他腦海里。
蘇石替他說了出來:「他會下令徹查我!然後把我這個『罪魁禍首』拖出去砍了!至於兵部的錢,陛下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自然會從自己的私庫里,或者想別的辦法給他們補上!」
「這麼一來,兵部拿到了錢,我們享受了生活,我走上了人生的巔峰(斷頭台)。三全其美,皆大歡喜!這道理,你懂了沒有?」
一番話說完,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劉承和幾個管事太監跪在地上,仰著頭,看著寶座上談笑風生的蘇石,感覺自己的世界觀被徹底顛覆了。
還能這樣?
把鍋甩給皇帝,自己求死?
這是何等清奇的思路!何等驚世駭俗的計謀!
短暫的震驚之後,一股狂喜湧上了所有人的心頭。
總管大人的意思,不就是要帶著大家在被砍頭之前,先好好享受享受嗎?
而且聽這意思,最後倒霉的只有總管大人一個,他們這些底下辦事的,只是奉命行事,不僅沒罪,還白吃白喝白拿了。
這是什麼神仙上司!
「大人英明!」
劉承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五體投地,聲音里充滿了發自肺腑的崇敬。
「下官愚鈍!險些誤了總管大人的千秋大計!下官這就去辦!保證把衙門修得比皇宮還闊氣!把飯菜辦得比御膳還豐盛!」
「我等誓死追隨總管大人(一起敗家)!」
其餘人也紛紛磕頭,表起了忠心。
原本因為沒錢而愁雲慘澹的內務府,瞬間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一群人領了命令,打了雞血一樣衝出去,分頭去聯絡工匠、酒樓和裁縫。
整個衙門,從一片死寂,瞬間變得熱火朝天。
蘇石滿意地靠在椅子上,聽著外面傳來的喧譁,彷佛已經聽到了自己人頭落地的聲音。
可這還不夠。
裝修、吃飯這點小錢,對於三百萬兩的虧空來說,只是毛毛雨。
想要死得快一點,死得徹底一點,必須得找一個能虧掉天文數字的專案。
蘇石的目光,投向了兵部的方向。
那個「神火」專案,聽起來就花錢如流水。
得想個辦法,把這個燒錢的無底洞,牢牢抓在自己手裡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