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務府衙門裡熱火朝天，像提前過了年。
工匠們叮叮噹噹敲著木料，醉仙樓的夥計提著食盒進進出出，裁縫們拿著軟尺在人身上比比劃劃。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一種不真實的幸福。
只有蘇石，坐在煥然一新的大堂里，面對著那張剛換的金絲楠木大桌，心裡空落落的。
這點錢，燒得太慢了。
裝修衙門，公費吃喝，做幾件新衣服，加起來也不過幾千兩銀子。
對於三百萬兩的虧空，連水花都算不上。
更別提兵部那個「神火」專案，聽張敬那老頭的意思，那是個無底洞。
自己這點敗家手段，格局太小了。
「不行，我得找個大專案。」
蘇石自言自語，站起身，揹著手在嶄新的地磚上踱步。
「一個能長期、穩定、並且巨額虧損的專案。」
劉承像個影子一樣跟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本新帳冊，聞言一個哆嗦。
「大人，您……您又有什麼高見了？」
他現在對蘇石的任何「高見」都充滿了敬畏和恐懼。
蘇石瞥了他一眼。
「閒著也是閒著，上街轉轉，看看有什麼能虧錢的買賣。」
劉承的臉抽了抽，最終還是躬身應道：「下官這就給您備轎。」
蘇石擺擺手：「不用，我自個兒溜達。」
京城的大街，依舊人來人往，繁華熱鬧。
蘇石漫無目的地走著，像一個幽靈，與周遭的煙火氣格格不入。
他路過綢緞莊，搖了搖頭，布匹這玩意兒，燒了還能聽個響，虧得不夠徹底。
路過珠寶行，他又搖了搖頭，金銀玉器太保值，說不定還能升值，不行。
他需要的是真正的垃圾，是那種扔在地上狗都嫌的東西。
正當他一籌莫展時，前面街角傳來一陣喧譁。
一群人圍成一圈，叫罵聲、哭喊聲、瓦罐破碎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打死這幫騙子！」
「什麼西域神油，就是一灘臭水！還敢拿到京城來賣！」
「我家老頭子喝了一口，上吐下瀉，差點沒過去！賠錢！」
蘇石擠進人群，只見幾個穿著異域服飾，高鼻深目的商人，正被一群憤怒的百姓推搡毆打。
地上滿是黑乎乎的黏稠液體，幾個打碎的陶罐滾在一旁，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怪味。
一個商人頭領模樣的中年人，抱著頭，用生硬的大夏語哭喊著。
「不是騙子！真是神油！在我們家鄉，這叫『黑水』，能治百病，還能點燈！」
一個大媽拎著菜籃子，指著他的鼻子罵。
「點燈？那煙燻得眼睛都睜不開，你想嗆死誰？還治百病，我呸！」
說著，一口唾沫就吐在了那商人臉上。
蘇石看著地上的「黑水」，聞著那熟悉的味道，眼睛微微一亮。
這不就是前兩天在內務府庫房裡，被自己一把火燒了的玩意兒嗎？
他正想著，腦海里，久違的系統提示音響了起來。
【叮！檢測到目標物品：石脂水（俗稱石油）。】
【物品評級：極度危險品。】
【特性：極度易燃，燃燒時產生大量濃煙與有毒氣體，水潑不滅。】
【商業價值（當前時代）：零。開採成本高昂，運輸極其困難，毫無實用價值，屬天字第一號賠錢貨。】
蘇石的呼吸，瞬間急促了起來。
他盯著系統面板上的最後一行字，【天字第一號賠錢貨】，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危險？太好了！
賠錢？好上加好！
開採成本高，運輸困難，毫無價值？
這……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完美退休專案！
他撥開人群，大步走了過去。
「住手！」
他一聲斷喝，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圍著打人的百姓們停了下來，回頭看著這個穿著華貴，氣度不凡的年輕人。
「你是誰啊？要替這幫騙子出頭？」有人不滿地嚷嚷。
李虎不知從哪鑽了出來，往蘇石面前一站，虎目一瞪。
「放肆！這位是忠勇伯、內務府總管蘇石蘇大人！你們想造反嗎？」
「忠勇伯？」
「就是那個獻神火，鎮國器的蘇大人？」
人群一陣騷動，看向蘇石的眼神立刻變了，從狐疑變成了敬畏。
蘇石沒理會眾人的反應，他走到那幾個西域商人面前，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地上的黑水。
黏糊糊，臭烘烘。
他臉上卻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站起身，看著那個商人頭領。
「這東西，你們還有多少？」
那商人頭領被打得鼻青臉腫，見來了個大官，嚇得渾身發抖。
「大……大人，我們……我們這次帶了一百罐，都在城外的客棧里……我們再也不敢賣了，饒了我們吧！」
「誰說不讓你們賣了？」蘇石開口。
商人頭領愣住了。
蘇石指著地上的黑水，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氣宣布。
「這些東西，我全要了。」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蘇石。
連那幾個西域商人都懵了，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打出了幻覺。
蘇石沒理會他們的目光，繼續說道：「不光是你們手上這一百罐。以後你們能從西域運來多少，我就收多少。」
他頓了頓，丟擲了一個重磅炸彈。
「我跟你們簽訂長期契約，有多少，要多少，價格從優。」
「轟！」
人群炸開了鍋。
「瘋了吧？蘇大人瘋了吧？」
「花錢買這臭水？還是長期收購？」
「這玩意兒除了能燒，還能幹嘛？拿來洗澡嗎？」
商人頭領的嘴巴張成了「O」型，他顫抖著聲音問：「大……大人，您……您說的是真的？」
「當然。」蘇石從懷裡掏出一張百兩的銀票，塞到他手裡，「這是定金。帶我去你們的客棧，剩下的貨，我現場結清。」
那商人頭領捏著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斤的銀票，又看了看蘇石，突然「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抱著蘇石的大腿放聲大哭。
「恩人！您就是我們部落的再生父母啊！」
他們拉著這沒人要的「黑金」，千里迢迢來到大夏，本想發一筆橫財，結果被人當成騙子，差點客死他鄉。
沒想到，在山窮水盡的時候，竟然真的遇到了識貨的「神仙」。
蘇石被一個大男人抱著腿哭，渾身不自在，趕緊讓李虎把他拉開。
「行了行了，別哭了。帶路，談生意。」
半個時辰後，京城郊外的一處大倉庫前。
蘇石看著手下的人，將一罐罐黑水從車上搬下來，整齊地碼放在倉庫里，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
他剛剛動用內務府僅剩的一點流動資金，包圓了這批西域商人帶來的所有黑水。
並且，他還以一個遠高於市場價（雖然這東西根本沒市場）的價格，和對方簽訂了一份為期十年的獨家供貨長約。
十年！
這十年裡，源源不斷的賠錢貨，就會從西域運來，持續不斷地燒著內務府的錢。
劉承站在蘇石身後，看著那一罐罐散發著惡臭的黑水，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
「大人……咱們的錢……真的花光了……連給醉仙樓結帳的錢都不夠了……」
「不夠就記帳。」蘇石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告訴他們，這是內務府的採辦，誰敢不從？」
劉承欲哭無淚。
他覺得，自己跟著這位大人，不是走向升官發財，而是走向斷頭台。
這個訊息，像一陣風，迅速傳遍了整個京城。
「聽說了嗎？忠勇伯花光了內務府的錢，買了一堆臭水！」
「何止啊！聽說還跟胡商簽了長約，以後天天買！」
「他是不是腦子被上次那場大火燒壞了？囤積那種穢物，也不怕遭天譴！」
茶館裡，酒樓中，到處都是對蘇石的嘲笑和議論。
第二天早朝，御史台的言官們就跟打了雞血一樣，排著隊地上奏彈劾。
「臣，彈劾內務府總管蘇石，無故囤積穢物，於城郊設倉，臭氣熏天，引得民怨沸騰，有傷國體，有傷風化！」
「臣，附議！蘇石身為內務府總管，不思為陛下分憂，反將國庫帑銀用於購買無用之物，其心可誅！」
「請陛下嚴懲蘇石，以正視聽！」
蘇石站在朝班裡，聽著一句句對自己的彈劾，心裡樂開了花。
來了來了！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他已經能預見到，皇帝龍顏大怒，將他拖出去斬首示眾的美好畫面了。
退休，就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