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上的彈劾,最終成了個啞炮。
皇帝夏啟元對那幫言官的奏摺看都沒看,只輕飄飄說了一句「蘇卿行事,自有深意」,便將此事揭了過去。
蘇石站在朝班裡,心涼了半截。
他低估了「神火」這個功勞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如今的自己,在皇帝眼裡怕是已經套上了一層金光閃閃的濾鏡,不管做什麼荒唐事,都會被解讀成「深謀遠慮」。
這還怎麼玩?
回到內務府,看著那熱火朝天的裝修場面和下屬們油光滿面的臉,蘇石第一次感到了焦慮。
花錢的速度,跟不上皇帝信任度提升的速度。
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
「大人,您回來了。」劉承小跑著迎上來,手裡拿著幾張單子,滿臉愁容,「醉仙樓的掌柜來催帳了,還有城東木料行的,城西瓦肆的……都等著我們結錢呢。」
蘇石看都沒看那些帳單。
「記帳。」
「可……可是大人,他們說,再不給錢,就要去順天府告我們了。」劉承的聲音細若蚊鳴。
「告去。」蘇石毫不在意,「告訴他們,我內務府總管蘇石,欠的錢,憑本事欠的,誰有本事誰來要。」
劉承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他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總管大人的境界。
蘇石在大堂里踱了兩圈,停下腳步。
「光靠吃吃喝喝,修修補補,這錢虧得太慢。得找個新門路。」
他轉頭看向劉承。
「老劉,你去給我打聽打聽,這京城裡,有沒有那種……人人都說是騙子,做什麼都失敗,賠得傾家蕩產,快要活不下去的奇人異士?」
劉承一愣,腦子飛速運轉。
總管大人這是……又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敗家大計了?
他不敢怠慢,立刻躬身道:「下官明白!下官這就去查!」
劉承的效率很高,半天功夫就帶回了訊息。
「大人,還真讓您說著了!」
他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湊到蘇石耳邊。
「工部有個老匠人,叫畢升。不對,是叫畢盛。這老頭是個痴人,痴迷格物之學,天天琢磨著怎麼把沙子燒成玉。」
蘇石眼皮一抬。
「沙子燒成玉?」
「可不是嘛!」劉承一拍大腿,「他說古籍里有記載,西域有種寶物叫琉璃,晶瑩剔透,就是用沙子燒的。他非要自己也燒出來。」
劉承臉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結果呢,玉沒燒出來,工部的爐子被他炸了三個。工部侍郎大發雷霆,說他浪費錢糧,不務正業,直接把他從工部趕了出來。」
「現在這老頭就在城西破廟裡租了個小院,自己搭了個破爐子,天天撿些爛鐵和沙子往裡填,周圍的鄰居都當他是瘋子,見了他都繞著走。」
蘇石聽完,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賠錢!
瘋子!
炸爐子!
每一個詞,都精準地敲打在他心坎上。
這不就是自己夢寐以求的完美合作夥伴嗎?
「走!」蘇石一揮手,「帶我去找他!」
城西的破廟,本就香火稀疏,畢盛租住的那個小院,更是偏僻到了角落裡。
蘇石剛走到院門口,就聞到一股燒焦的怪味。
院門虛掩著,他推門而入。
滿地狼藉。
院子裡堆滿了各種顏色的沙子、黑乎乎的焦炭,還有一堆奇形怪狀的礦石。
一個簡陋的土坯爐子立在院子中央,黑漆漆的,旁邊還塌了一半。
爐子周圍,灑滿了各種顏色的碎渣,有綠的,有黃的,有透明的,在陽光下閃著點點微光。
一個鬚髮皆白,身形枯瘦的老頭,正蹲在地上,用一雙布滿老繭和燙傷的手,痴痴地撿著那些碎渣。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絕世珍寶。
蘇石看著這滿院子的失敗品,心裡樂開了花。
就在這時,腦海里,系統的提示音再次響起。
【叮!檢測到高風險投資專案:土法琉璃燒制。】
【專案評級:極高失敗率,燒錢無底洞。】
【分析:該專案技術路線不明,材料配方缺失,所需溫度極高,現有爐具無法支援,成功率低於萬分之一。即便僥倖成功,成品率亦極低,成本將遠超金玉,毫無商業價值。】
【系統建議:宿主應立刻遠離,避免沾染任何關係,以免被其拖累,萬劫不復。】
蘇石看著系統面板上的字,激動得渾身發抖。
萬劫不復?
這說的是我嗎?這分明說的是我的夢想啊!
他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去,一把抓住了畢盛那雙滿是傷痕的手。
畢盛被嚇了一跳,抬起頭,看到一個衣著華貴的年輕人,正用一種無比炙熱的眼光看著自己。
「你……你是?」
蘇石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老人家,你的夢想,是什麼?」
畢盛愣住了。
有多久,沒人問過他這個問題了。
旁人都當他是瘋子,是騙子,唯恐避之不及。
他看著蘇石清澈的眼眸,那裡面沒有嘲笑,沒有鄙夷,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欣賞和鼓勵。
老頭兒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指著地上的碎渣,聲音沙啞。
「我想……我想把這些沙子,燒成天上的星星,燒成雨後的彩虹,燒成透明的,不輸給任何美玉的寶貝……」
「好!」蘇石猛地一拍手,打斷了他的話。
他緊緊握住畢盛的手,彷佛握住了世界上最珍貴的財富。
「你的夢想,我投了!」
畢盛徹底呆住了。
他身後的劉承也呆住了。
蘇石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他轉身,對著劉承下令。
「傳我命令!即刻成立『格物司』,就設在這裡!這位畢老先生,就是格物司的第一任司長!」
「格物司?」劉承的舌頭都快打結了。
「對!」蘇石指著這破敗的院子,意氣風發,「把周圍的地都買下來!給我建!建全京城最好,最大的工坊!爐子要多少建多少!人手要多少招多少!」
他轉回頭,看著畢盛,臉上是無比誠摯的笑容。
「老先生,錢,我給你!人,我給你!材料,我給你!你什麼都不用管,就給我一樣東西!」
畢盛顫抖著嘴唇:「什……什麼?」
蘇石一字一句地說道:「失敗!我需要你不斷地失敗!大膽地去試,不要怕花錢,更不要怕炸爐子!」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點睛之筆。
「咱們不求燒出什麼寶貝,就算只聽個響,也是好的!」
畢盛眼中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他活了六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不求成功,只求嘗試。
甚至連炸爐子這種敗家事,在他口中都成了「聽個響」。
這不是知己!這是神仙下凡啊!
老頭兒「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伯樂!您是老朽的伯樂啊!老朽畢生所學,終於得遇知音!願為大人效死!」
蘇石心滿意足地將他扶起,心裡已經開始盤算。
一個爐子造價幾百兩,炸一個就是幾百兩。
一天炸十個,就是幾千兩。
再加上買地,建工坊,招人手,買材料……
這燒錢的速度,比「神火」專案只快不慢!
關鍵是,這專案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裡,想怎麼敗家就怎麼敗家!
回到內務府,劉承看著蘇石大筆一揮,批下了一張又一張的條子,心驚肉跳。
內務府的流動資金,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枯竭。
帳面上,不僅一個銅板都沒有,還欠下了酒樓、木料行、綢緞莊,以及剛剛成立的「格物司」一大筆外債。
整個內務府,成了一個負債纍纍的空殼子。
蘇石看著帳本上那個刺眼的赤字,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微笑。
他彷佛已經看到御史台的言官們彈劾的奏章堆積如山,看到皇帝那張失望透頂的臉,看到明晃晃的鍘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完美。」
他靠在太師椅上,舒舒服服地閉上了眼睛。
「萬事俱備,只等彈劾。」
就在他沉浸在即將被罷官砍頭的幸福幻想中時,一個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美夢。
一名王府親衛,手持一封蓋著火漆的信件,神色凝重地沖了進來。
「伯爺!北境八百里加急!鎮北大將軍給您的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