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務府大堂里,蘇石死死盯著桌上那封信。
秦婉瑜的字跡,像一排排冰冷的刀,割著他的眼球。
三日後。
不,現在已經是第二天中午,只剩下一天半了。
他彷佛已經能聽見馬蹄踏在京城石板路上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蘇石伸手拿起旁邊的帳本,胡亂翻了兩頁。
上面的赤字,每一個數字都像一個嘲笑他的鬼臉。
欠醉仙樓飯錢一千二百兩。
欠城東木料行金絲楠木款三千兩。
欠城西瓦肆琉璃瓦款八百兩。
欠各家裁縫鋪工錢料錢五百兩。
還有最大的一筆,撥給城西那個燒沙子工坊的款項,一萬兩。
這還不算內務府帳面上本就虧空的三十萬兩。
他現在就是一個坐在火藥桶上的乞丐,而秦婉瑜就是那個拿著火把衝過來的人。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蘇石站起身,在大堂里來回走動。
他的目光掃過牆角,那裡還堆著幾罐上次沒用完的黑水。
一個念頭從他腦中冒了出來。
查帳?
如果帳本沒了,她查什麼?
他眼中閃過一道光,快步走到牆角,抱起一罐黑水。
「老劉!李虎!都給我滾出去!衙門要走水了,誰都不許進來救火!」
他沖著門外大喊,一手抱著黑水罐,另一隻手已經摸向了懷裡的火摺子。
只要一把火,把這堆爛帳燒個乾淨,來個死無對證。
到時候秦婉瑜問起來,就說是一場意外。
他蘇石連皇家倉庫都敢燒,還怕燒一個破衙門?
就在他擰開黑水罐的蓋子,準備往帳本上傾倒時,大門「砰」的一聲被撞開了。
一個人影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那人全身漆黑,頭髮眉毛都燒成了捲曲的焦炭,臉上黑一道灰一道,只有兩隻眼睛亮得嚇人。
他像個瘋子,懷裡死死抱著一堆東西,直衝到蘇石面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大人!大人!我有罪啊!」
來人是畢盛,他一開口,眼淚混著黑灰就流了下來,在臉上衝出兩條泥濘的溝壑。
「完了!又炸了一爐!全完了!」
畢盛把懷裡用破布包裹的東西攤在地上,放聲大哭。
「您給老朽的一萬兩銀子,全都燒光了!沙子……沙子全燒化了!」
他指著地上那堆東西,哭得撕心裂肺。
「就燒出了這些……這些透明的破石頭!它不是玉,也不是金,拿在手裡輕飄飄的,一摔就碎!老朽有罪,老朽辜負了您的信任啊!」
蘇石的動作僵住了。
他低頭看去,只見地上散落著七八個奇形怪狀的器物。
有的像碗,有的像杯,歪歪扭扭,表面還帶著不少氣泡。
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通體透明,沒有一絲雜色,像一塊塊凝固的空氣。
跟在畢盛後面跑進來的劉承,看到這幅景象,臉都白了。
一萬兩銀子,就換來這麼一堆破爛?
蘇石放下手裡的黑水罐,彎腰撿起一個最像杯子的「透明石頭」。
他拿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
晶瑩剔透,光線可以毫無阻礙地穿過去。
在這個時代,琉璃是渾濁的,以綠為貴,以雜色為美。
這種完全透明的東西,在所有工匠眼裡,都是火候過了頭,燒毀了的廢渣。
蘇石的臉沉了下來。
他本來指望這個專案能持續不斷地虧錢,沒想到這麼快就出了「成果」。
雖然是失敗的成果,但也讓他很不爽。
他正要開口罵人,把這老頭連同這堆垃圾一起扔出去。
一旁的劉承卻死死盯著蘇石手裡的杯子,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喉結上下滾動。
「大……大人……」
劉承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嗯?」蘇石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
劉承伸出手指,指著那個杯子,結結巴巴地說:「大人,這……這東西……晶瑩剔透,毫無瑕疵,若是……若是在陽光底下……」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
「或許……能騙騙那幫沒見過世面的權貴?」
蘇石一愣。
騙?
他腦中那根名為「求生」的弦,被撥動了一下。
對啊,自己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是錢!
是能在兩天之內,填上窟窿,應付老婆的錢!
既然這玩意兒是「廢料」,是人人都瞧不上的垃圾,那不如就當成天價的寶貝來賣!
賣不出去,正好符合自己敗家的初衷,還能在秦婉瑜面前哭訴自己被人騙了,博取同情。
要是萬一……萬一真有哪個不開眼的冤大頭買了,那不是正好能補上窟窿?
這個念頭如同野草,在他心裡瘋狂滋長。
他看著手裡的杯子,臉上的嫌棄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光。
他猛地一拍大腿。
「就這麼辦!」
他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轉身對著還在地上哭泣的畢盛。
「哭什麼哭!誰說你失敗了?」
畢盛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他。
蘇石指著地上的「廢料」,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氣下令。
「從現在起,把這些東西,給我做成杯子!要多少做多少!」
畢盛茫然地問:「大人……做成杯子……做什麼用?」
「賣!」蘇石斬釘截鐵。
他揹著手,在大堂里踱步,腦子飛速運轉。
「這東西,得取個好名字。」
他摸著下巴,思索片刻。
「就叫……『九天玄玉』!」
劉承倒吸一口涼氣。
九天玄玉?這名字也太大了,比玉璽的名字還唬人。
蘇石沒理他,繼續說道:「光有名字還不行,得有說法。」
他看向劉承:「你,去外面放話,就說我內務府格物司,耗費巨萬,采九天之清氣,集北海之玄冰,煉製七七四十九日,方得此神物。此物觸手生涼,能靜心凝神,久用更能延年益壽!」
劉承聽得目瞪口呆。
這……這不就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嗎?
蘇石又看向畢盛:「你,繼續燒!爐子炸了就再建,錢不夠就記帳!記住,就要這種透明的,越透明越好!」
畢盛也傻了,他完全跟不上蘇石的思路。
蘇石最後停下腳步,臉上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瘋狂。
他伸出一根手指。
「至於價錢嘛……」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一座宅子,換一個杯子!」
「什麼?」
劉承和畢盛同時驚叫出聲。
一座宅子!京城裡最便宜的一進小院,也得一兩千兩銀子!
用一座宅子,換一個一摔就碎的透明杯子?
瘋了!總管大人徹底瘋了!
蘇石看著兩人震驚的表情,心裡卻是一片平靜。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就是要讓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
他拿起桌上那個杯子,舉到眼前,臉上露出極度嫌棄的表情。
他大聲罵道:「這玩意兒連個色兒都沒有,光溜溜的像沒穿衣服,誰會買這種垃圾?」
他隨手將杯子扔給劉承,後者手忙腳亂地接住,嚇出了一身冷汗。
「給我擺到京城最貴的鋪子裡去!就擺在最顯眼的地方!給我去丟人現眼!」
劉承抱著那個輕飄飄卻感覺重若千斤的杯子,看著蘇石。
蘇石的臉上,正掛著一個燦爛的笑容。
那笑容,在劉承看來,不像奸商,更像是一個走投無路後,決定拉著全世界一起陪葬的賭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