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務府衙門的大門,已經兩天沒開了。
這地方本就是京城裡人嫌狗不待見的存在,如今更是門可羅雀。
直到第三天清晨,吱呀一聲,兩扇破舊的朱漆大門被劉承親自開啟。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掛出「公事」的牌子,而是顫顫巍巍地,掛出了一塊嶄新的木牌。
木牌是上好的楠木,上面的字卻是用刀歪歪扭扭刻出來的,字跡張揚,透著一股不耐煩。
「內有神物,窮鬼免進。入場費:紋銀五百兩(不退)。」
劉承掛好牌子,手還在抖。
他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院子,總管大人正坐在太師椅上,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
可劉承知道,大人這是在等死。
他嘆了口氣,退回門內,只留那塊囂張的木牌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訊息像長了腳,半個時辰不到,就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聽說了嗎?內務府那個蘇石,又發瘋了!」
「怎麼了?他又買臭水了?」
「比買臭水還離譜!他在衙門口掛了塊牌子,說要賣神物,進去看一眼,就要五百兩銀子!」
「五百兩?他怎麼不去搶!什麼神物這麼金貴?」
「誰知道呢,牌子上還寫著『窮鬼免進』,這不就是指著滿朝文武的鼻子罵嗎?」
一時間,京城譁然。
權貴們平日裡被人捧著、供著,何曾受過這種羞辱。
五百兩銀子對他們不算什麼,可「窮鬼免進」四個字,就像一記耳光,扇在了每個自詡身份的人臉上。
最先坐不住的,是城裡那幫無所事事的紈絝子弟。
「走!哥幾個去瞧瞧!」
一個穿著寶藍色錦袍的公子哥,正是上次在街頭被蘇石坑過的王侍郎家的公子。
他搖著扇子,臉上滿是譏諷。
「我倒要看看,他蘇石的衙門裡藏了什麼金山銀山,敢這麼大的口氣!」
旁邊一個跟班附和道:「就是!我看他就是窮瘋了,想錢想瘋了!五百兩一張門票,真敢開口!」
「說不定裡面就是幾罐子臭水呢!」
「哈哈哈,那咱們今天就花五百兩,進去把他那衙門給砸了,看他拿什麼賠!」
一群人鬨笑著,簇擁著王公子,浩浩蕩蕩地朝著內務府衙門走去。
到了門口,看著那塊木牌,王公子的臉又沉了幾分。
劉承從門後探出個腦袋,陪著笑臉。
「幾位公子,當真要進?」
王公子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足有上千兩,往劉承臉上一甩。
「少廢話!本公子的入場費,夠不夠?」
劉承手忙腳亂地接住銀票,腰彎得更低了。
「夠,夠!公子裡面請!」
他側開身,讓出一條路。
王公子帶著幾個跟班,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心裡已經盤算著待會兒怎麼羞辱蘇石,怎麼砸爛他那所謂的「神物」。
可一進院子,他們就愣住了。
想像中的金碧輝煌沒有,只有一個空空蕩蕩,甚至有些破敗的院子。
正堂大門緊閉,門口站著李虎,像一尊鐵塔。
李虎面無表情地伸出手。
「總管有令,每次只許一人入內。」
王公子眉頭一皺,感覺自己被耍了。
「搞什麼名堂?」
但他已經花了錢,此刻退縮,豈不更丟臉。
他冷哼一聲,推開跟班,獨自一人走向大堂。
李虎替他推開門。
「轟」的一聲悶響,大門在他身後關上。
展廳內,一片漆黑。
伸手不見五指。
王公子心裡咯噔一下,暗罵蘇石裝神弄鬼。
他正要開口叫罵,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接著,他便看到了光。
那不是燭光,也不是燈光。
是幾束被巧妙匯聚起來的日光,透過某種東西的反射,精準地投射在展廳正中央。
光線的焦點處,有一個小小的展台。
展台上,靜靜地立著一隻杯子。
杯身完全透明,彷佛不存在一般,只有在光線流轉時,才能看到它清晰的輪廓。
光束穿過杯體,在後面的牆壁上投射出一個璀璨的光斑,光斑里,甚至能看到七彩的虹光在流淌。
王公子瞬間失聲。
他常年出入各種珍寶閣,自認見過的寶貝比別人吃過的飯還多。
可眼前的這隻杯子,顛覆了他所有的認知。
這不是玉,玉沒有這麼純粹。
這不是水晶,水晶總有冰裂和棉絮。
這東西……這東西就像是憑空捏造出來的,不屬於這個世界。
他一步步走上前,呼吸都停滯了。
他想伸手去摸,又怕自己的手指會玷污了這件神物。
他圍著展台轉了一圈又一圈,喉嚨發乾,腿肚子開始發軟。
「這……這莫非是……」
他喃喃自語,腦海里閃過無數神話傳說。
「這莫非是把天河的水凍住了,才得了這麼一塊?」
他話音剛落,黑暗中響起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那就是把沙子燒化了。」
王公子嚇了一跳,這才發現在展廳的角落裡,還坐著一個人。
蘇石翹著二郎腿,靠在椅子上,臉上滿是看傻子一樣的表情。
王公子此刻心神俱震,根本沒聽清蘇石在說什麼。
他只當這位神秘的蘇總管是在點化他。
他顫抖著嘴唇,用盡全身力氣,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蘇……蘇大人,此物……此物……怎麼賣?」
蘇石打了個哈欠,正準備說出那個「一座宅子換一個」的瘋狂價格,好把這冤大頭徹底嚇跑。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無比急促的馬蹄聲。
那馬蹄聲由遠及近,速度快得驚人,帶著一股肅殺之氣,直衝內務府衙門而來。
緊接著,是門口守衛短促的驚呼和兵器落地的聲音。
蘇石的臉色瞬間變了。
不對勁!
這不是買家!京城裡沒人敢這麼闖內務府!
這馬蹄聲……這氣勢……
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名字浮現在腦海。
秦婉瑜!
她不是說明天才到嗎?怎麼提前了!
蘇石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全身的血都涼了。
他想衝出去把那些帳本藏起來,可已經晚了。
「轟——!」
一聲巨響。
內務府那扇剛剛修好沒幾天的金絲楠木大門,被人用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外面暴力撞開。
兩扇門板四分五裂,木屑紛飛。
一個身穿銀色軟甲,手持一桿長槍,渾身散發著冰冷氣息的女子,騎在一匹高大的戰馬上,出現在門口。
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像一尊降臨人間的女武神。
她沒有看院子裡那些嚇得屁滾尿流的紈絝子弟,那雙比刀鋒還要銳利的眼睛,徑直穿過院子,鎖定了剛剛從黑暗展廳里衝出來的蘇石。
四目相對。
蘇石感覺自己像被一頭史前凶獸盯住了。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