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務府那扇剛修好沒幾天的金絲楠木大門,被人從外面暴力撞開。
兩扇厚重的門板向內炸裂,無數木屑碎片四散紛飛。
一個身影騎在馬上,逆著光,停在門口。
她身穿一套銀色軟甲,甲冑的每一片甲葉都反射著冰冷的晨光。她手裡握著一桿長槍,槍尖斜指地面,整個人與胯下的高大戰馬融為一體,像一尊從神話里走出的女武神。
院子裡那群原本叫囂的紈絝子弟,此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一個個癱軟在地,連滾帶爬地縮到牆角,大氣都不敢出。
女子的目光沒有在他們身上停留一瞬。
那雙比刀鋒還要銳利的眼睛,徑直穿過狼藉的院子,越過破碎的門板,牢牢鎖定了剛從黑暗展廳里衝出來的蘇石。
四目相對。
蘇石感覺自己不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看一頭剛剛從血與火的戰場上走下來的史前凶獸。
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
秦婉瑜。
她不是說明天才到嗎?
怎麼提前了!
女子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她將手裡的長槍隨手丟給身後跟上來的親兵,然後一步步走進院子。
她的腳步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蘇石的心跳上。
她身後的兩列親兵,個個身披玄甲,手按刀柄,渾身散發著鐵與血的氣息,沉默地跟隨著她,將整個內務府衙門圍得水泄不通。
秦婉瑜走到蘇石面前,停下腳步。
她比蘇石要矮一些,可蘇石卻感覺自己需要仰視她。
「夫君。」
她開口了,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可正是這種平靜,讓蘇石的頭皮陣陣發麻。
「聽父親說,你在京城獻上神火,退了蠻兵,聖上龍顏大悅,封你做了這內務府總管。」
蘇石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乾巴巴地開口:「僥……僥倖……」
秦婉瑜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掃視了一圈這煥然一新的衙門,又看了看牆角那幾個嚇得瑟瑟發抖的紈絝。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蘇石身後的展廳。
那裡面漆黑一片,只有一個小小的光點,透著幾分詭異。
「聽說,你把內務府的庫銀,還有我托人從北境捎回來的俸祿,都花光了?」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
蘇石的心沉到了谷底。
來了,終於來了。
他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
「我……我那是……」
「錢呢?」
秦婉瑜打斷了他,聲音陡然轉冷。
「我聽說,你把那些銀子,都換成了一堆臭水和沙子?」
蘇石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說自己是為了敗家好被趕走?
說自己是為了完成系統的任務?
他不敢。
他的目光慌亂地四處飄移,最後,落在了大堂角落裡那幾個塞滿了稻草的破箱子上。
那是畢盛剛剛送來的,還沒來得及處理的「廢品」。
蘇石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顫抖著手指過去。
「都……都在那了。」
秦婉瑜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幾個破破爛爛的木頭箱子,有的還裂開了縫,露出裡面枯黃的稻草。
一股怒火從她心底直衝頭頂。
她千里迢迢從北境趕回,心中還存著一絲幻想。
幻想自己的夫君或許真的脫胎換骨,那些荒唐的傳聞都只是外人的污衊。
可眼前這一幕,徹底擊碎了她的幻想。
敗光了家產,最後就拿這些破爛來搪塞自己?
「蘇石!」
秦婉瑜的聲音如同寒冰,她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
長刀出鞘,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刀身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刺目的寒芒。
「你竟敢如此欺瞞於我!」
她怒喝一聲,手腕一抖,長刀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帶著破空之聲,狠狠劈向了其中一個木箱。
蘇石嚇得閉上了眼睛。
他彷佛已經看到自己下一刻人頭落地的場景。
「咔嚓——!」
木箱應聲碎裂。
包裹在裡面的稻草四散炸開,漫天飛舞。
十幾件奇形怪狀的東西從箱子裡滾落出來,叮叮噹噹地散了一地。
有天鵝造型的,有駿馬造型的,還有幾個杯子和碗碟。
蘇石絕望地睜開眼。
也就在這一瞬間,一束陽光恰好穿過被撞碎的大門,精準地灑在了大堂的地面上。
光,照在了那些散落的器物上。
下一刻,奇蹟發生了。
整個大堂猛然亮起。
滿地的玻璃製品,將那束陽光分解、折射、反射成了成千上萬道五光十色的光線。
赤、橙、黃、綠、青、藍、紫。
無數道彩虹在地面、牆壁、房梁之上交織流淌,整個樸素的大堂,在這一瞬間化作了琉璃仙境,流光溢彩,如夢似幻。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
院子裡的紈絝張大了嘴。
門口的親兵瞪圓了眼。
就連蘇石自己,也看得愣住了。
秦婉瑜的刀,停在了半空中。
她那雙總是蘊含著冰霜與殺氣的美眸,此刻睜得滾圓,倒映著滿室的璀璨光華。
她臉上的怒氣,如同被陽光融化的冰雪,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掩飾的震驚,是難以言喻的迷醉。
她看著滿地的流光,忘了呼吸。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靜止。
許久,秦婉瑜才緩緩地,將那柄停在半空的刀,收回了鞘中。
「當」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大堂里格外清晰,也像是一道赦令,讓蘇石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下來。
秦婉瑜緩緩蹲下身。
她伸出手指,想要去觸碰一件離她最近的天鵝擺件,指尖卻在即將觸及時停住,彷佛怕驚擾了這件神物。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夫君……」
蘇石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他看著秦婉瑜的側臉,那張總是冷若冰霜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崇拜與柔情。
「原來……你散盡家財,是為了收集這些……稀世珍寶?」
秦婉瑜抬起頭,仰望著蘇石,眼中波光流轉。
「你竟有如此眼光和魄力!是妾身……是妾身膚淺了!」
蘇石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著秦婉瑜,又看了看滿地的玻璃,完全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秦婉瑜的目光又落回地面,看著那些「稀世珍寶」,臉上滿是心疼。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塊被刀鋒劈開的碎片。
「夫君,這一地的碎渣,怕是抵得上我秦家十年的軍費啊!」
蘇石的冷汗又冒出來了。
他看著秦婉瑜那副心疼得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再看看地上一堆成本不到二兩銀子的玻璃渣,腦子終於轉過彎來。
她……她誤會了!
她把這些燒壞了的廢品,當成寶貝了!
蘇石擦了擦額頭的汗,決定順坡下驢。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咳咳,夫人……懂我就好。」
就在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從黑暗的展廳里傳了出來。
之前那個王公子,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
他被外面的變故嚇得不輕,但此刻,他的眼睛裡只有一種光芒,那就是貪婪。
他衝到蘇石面前,指著地上一個滾落的高腳杯,嘶聲大喊:
「蘇大人!那杯子!那杯子我要了!一萬兩!不!兩萬兩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