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承站在高台上,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微笑。
他的聲音透過內力傳遍了整個醉仙樓,充滿了蠱惑的力量。
「諸位,剛才的『雲霧仙境』只是開胃小菜。」
他停頓了一下,轉身指向身後。
那裡立著一個巨大的物件,比之前任何一件拍品都要高大,用一張厚重的金絲紅布嚴嚴實實地蓋著。
「接下來,才是見證奇蹟的時刻。」
樓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脖子伸得像一隻只待宰的鵝。
空氣彷佛凝固了。
劉承深吸一口氣,雙手抓住紅布的邊緣,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向下一扯。
紅布滑落。
時間,在這一刻停滯了。
沒有光芒四射,沒有寶氣沖天。
台上,只是靜靜地立著一件東西。
一件半人高的器物,鑲嵌在雕花的紫檀木架子上。
它的表面平滑如鏡,卻又不像銅鏡那般昏黃。
它像一塊被凝固的,最純淨的秋水。
台下數百支蠟燭的光芒,連同整個大廳的亭台樓閣,畫棟雕梁,連同每一個人的臉,都被它分毫不差地吞了進去,又分毫不差地映了出來。
整個醉仙樓,彷佛被複製了一個,裝進了那片薄薄的「水」里。
大廳里先是死一般的安靜。
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緊接著,不知是誰倒吸了一口涼氣,那聲音尖銳得像刀子划過玻璃。
這個聲音像一個訊號。
下一刻,樓下女眷所在的區域,爆發出了一陣陣刺耳的尖叫。
「啊——!」
「那是什麼!」
宰相夫人李氏,離高台最近。
她看清了。
她在那片「水」里,看到了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穿著和她一模一樣的錦緞華服,戴著一模一樣的珍珠頭面。
那個女人的臉上,眼角的細紋像蛛網一樣清晰,粉底沒有抹勻的地方露出了暗黃的膚色,嘴角因為驚訝而咧開,露出一顆被菸草熏黃的牙齒。
那個女人,就是她自己。
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如此清晰,如此真實的自己。
「不……這不是我!」
李氏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她像瘋了一樣,提著裙擺,不顧一切地沖向高台。
護衛想攔,卻被她一把推開。
她衝到那面鏡子前,死死地盯著鏡中的自己,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去摸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她的手指觸到了冰冷的鏡面。
鏡子裡的人,也伸出了手,指尖與她的指尖隔著一層薄薄的「水」,精準地對在了一起。
恐懼。
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心臟。
但緊接著,一種更強烈的,名為「占有」的欲望,從心底瘋狂地滋生出來。
她猛地回頭,雙眼通紅,像一頭護食的母狼,死死盯著台上的劉承,嘶啞地喊道:「這東西!我要了!開個價!」
二樓的雅間裡。
夏皇「霍」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扶著欄杆,身體前傾,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台上的那面鏡子。
鏡中,清晰地映出了他的「龍顏」。
不再是銅鏡里那個模糊的,帶著神聖光環的輪廓。
他看到了自己眼中的血絲,看到了自己臉頰上因為操勞而出現的斑點,甚至看到了……看到了自己鬢角處,一根,兩根,三根……無比清晰的白髮。
那一根根白髮,像一根根銀針,狠狠扎進了他的心裡。
「此乃……照妖鏡……」
他身後的老太監失聲驚呼。
夏皇卻沒有理會。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那個既威嚴又疲憊的中年男人,喃喃自語:「不,這是照心鏡……」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滿是決絕。
他沒有出聲,只是對著身後的老太監,做了一個不易察覺的手勢。
老太監心領神會,躬身退下。
蘇石在後台看著這一幕,雙腿發軟。
他設計的劇本不是這樣的。
他以為這東西一出來,會因為「太過清晰」,把人嚇跑,會因為「毫無美感」,被人唾棄。
可他忘了,對清晰的恐懼,永遠敵不過對真實的渴望。
劉承看著台下瘋狂的眾人,尤其是宰相夫人那副勢在必得的模樣,他的血液在沸騰。
他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此物,名為『照心鏡』,能照見人心,能照見歲月。乃蘇大人嘔心瀝血之作,世間僅此一件!」
「起拍價,十萬兩白銀!」
他的話音剛落。
「二十萬兩!」宰相夫人李氏想也不想,直接喊價。
「三十萬兩!」戶部尚書的夫人尖著嗓子站了起來,她不能容忍風頭都被李氏搶走。
「五十萬兩!這等神物,只有我英國公府才配擁有!」英國公府的老太君,拄著拐杖,聲音洪亮。
價格像脫韁的野馬,一路狂飆。
六十萬!
七十萬!
八十萬!
眨眼之間,價格就突破了一百萬兩白銀的大關!
整個拍賣場徹底瘋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紅著眼睛,揮舞著手臂,嘶吼著報價。
他們爭奪的彷佛不是一面鏡子,而是通往長生不老的門票。
蘇石躲在後台的柱子後面,看著那面鏡子,又看了看瘋狂的人群,嘴裡不停地念叨著:「瘋了,都瘋了。這只是一層銀粉加玻璃啊……」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和那飆升的價格一樣,快要衝破喉嚨。
「一百五十萬兩!」宰相夫人李氏掏出了自己的全部私房錢,聲音裡帶著哭腔。
這個價格,讓大廳里出現了一瞬間的安靜。
很多人都頹然坐下,這個數字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承受極限。
李氏臉上露出了一絲勝利的微笑。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平淡無奇的聲音,從二樓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傳來。
「二百萬兩。」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普通太監服飾的老者,正靜靜地站在那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是他!宮裡的人!
所有人心裡都「咯噔」一下。
宰相夫人李氏的臉瞬間白了。
她知道,自己沒希望了。
果然,老太監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
「二百一十萬兩。」
「二百二十萬兩。」
他在和自己競價。
在場的人都看明白了,這是皇家的手段。無論價格抬到多高,最後都會落入皇家手中。而這個過程,是那位至尊在向蘇石,向天下人,展示他的恩寵與富有。
價格在一種詭異的氛圍中,緩慢而堅定地攀升。
當老太監喊出「二百八十萬兩」的時候,整個大廳徹底安靜了。
這個數字,像一座大山,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二百八十萬兩白銀,足以武裝一支十萬人的軍隊,足以讓內務府那三十萬兩的虧空,瞬間被填平,甚至還多出數倍。
劉承手中的拍賣槌,重若千斤。
他環視全場,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二百八十萬兩,第一次!」
「二百八十萬兩,第二次!」
「二百八十萬兩……第三次!」
「鐺——!」
槌響,成交。
整個醉仙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他們不是在為這筆交易歡呼,而是在為能親眼見證這個歷史性的時刻而歡呼。
蘇石靠在柱子上,緩緩滑坐到地上。
他看著一箱箱白銀被抬上高台,又被宮裡的禁衛軍護送著離開,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這下徹底完了。
內務府的虧空,不僅平了,甚至還溢位了十幾倍。
他離被罷官回家當鹹魚的目標,又遠了何止十萬八千里。
他看著瘋狂的人群,看著志得意滿的劉承,看著那面被小心翼翼抬走的鏡子。
他覺得自己不是藝術家,也不是天工。
他是一個小丑。
一個拼了命想把戲演砸,卻被所有人當成絕世名角的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