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務府的庫房,徹夜燈火通明。
算盤珠子在帳房先生們的手裡化作了殘影,噼啪的脆響聲匯成一片,從未停歇。
劉承站在庫房中央,腳下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一箱箱白銀,身邊是堆成小山的各色銀票。
他張著嘴,笑聲從喉嚨里擠出來,笑得太久,下巴的關節都有些發酸。
「大人,發了,我們發了!」
他跑到後堂,看見蘇石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杯涼透了的茶,雙眼無神地盯著房梁。
蘇石的臉上沒有半點喜悅,反而布滿了愁雲。
「大人,帳目點清了!」劉承激動地遞上帳本,「刨去所有成本,醉仙樓的場地費,還有給兄弟們的賞錢,咱們……咱們淨賺二百九十四萬七千三百兩!」
他報出這個數字時,聲音都在發抖。
這筆錢,比內務府過去十年虧空的窟窿加起來還要大。
蘇石眼皮跳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接過帳本,手指都在抖。
「老劉,你這是想害死我啊。」
劉承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完全不明白。
「大人,這……這是天大的功勞啊!您把內務府的虧空全填上了,還……還翻了快十倍!陛下知道了,龍顏大悅,封侯拜相都指日可待啊!」
「封侯拜相?」蘇石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他指著帳本,又指了指外面堆積如山的銀子。
「你信不信,這帳本明天一早送到陛下面前,我的人頭中午就得落地?」
劉承嚇得一哆嗦,腿都軟了。
「不……不能吧?為國聚財,何罪之有?」
「功高震主,就是最大的罪。」蘇石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一個內務府總管,一夜之間,弄來三百萬兩銀子。皇帝會怎麼想?他會想我蘇石是不是有什麼點石成金的妖法,會想我能不能一夜之間再把這三百萬兩變成三千萬兩。」
「他會怕。」
蘇石停下腳步,盯著劉承。
「他會怕我富可敵國,怕我拿這些錢去養兵,怕我威脅到他的龍椅。到時候,他不會覺得我是功臣,只會覺得我是心腹大患。」
劉承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這才明白其中的兇險。
蘇石抓起桌上的帳本,眼神里透出一股豁出去的決絕。
「備車,我要連夜進宮!」
養心殿內,燭火通明。
夏皇沒有批閱奏摺,也沒有召見大臣。
他獨自一人,站在那面半人高的「照心鏡」前。
鏡子裡的人,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面容與他一般無二。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眼角的血絲,看到鬢邊又多出來的幾根白髮,看到那張威嚴面孔下隱藏不住的疲憊。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鏡面。
銅鏡模糊,照出的是天子。
此鏡清澈,照出的卻是凡人。
一個會老,會累,會死的凡人。
他嘆了口氣,心中對那個叫蘇石的年輕人,愈發好奇,也愈發看重。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小太監急促的通報聲。
「陛下,內務府總管蘇石,於宮門外求見,說有十萬火急之事上奏!」
夏皇有些意外,這麼晚了,他來做什麼?
「宣。」
蘇石几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養心殿。
他一進門,看見那面熟悉的鏡子,腿肚子就是一軟。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行幾步,來到夏皇腳下。
「陛下!臣有罪!臣罪該萬死!」
蘇石把手裡的帳本高高舉過頭頂,聲音裡帶著哭腔,眼淚說來就來,瞬間就掛滿了臉頰。
夏皇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他皺起眉頭。
「蘇卿這是何意?何罪之有?」
「臣不該……臣不該賺這麼多錢!」蘇石嚎啕大哭,把一個被金錢腐蝕後幡然醒悟的「忠臣」形象演得淋漓盡致。
「臣用陛下的名頭,辦了場拍賣會,僥倖賺了些銀兩。可臣萬萬沒想到,竟然賺了這麼多!」
他把帳本往前一遞,聲淚俱下。
「陛下請看,這裡面的每一個銅板,都是京城百姓的民脂民膏!臣捧著這些錢,只覺得燙手,只覺得愧對陛下的信任,愧對黎民的供養!」
「臣一分一毫都不敢留!求陛下將這些不義之財全數收歸國庫,拿去修繕河堤也好,拿去賑濟災民也罷,臣絕無二話!只求能還臣一個清白之身,讓臣能繼續為陛下盡忠!」
說完,蘇石一個頭重重地磕在金磚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大殿裡,一片死寂。
夏皇低頭看著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的蘇石,又看了看那本厚厚的帳冊,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當皇帝這麼多年,見過來哭窮要錢的,見過來邀功請賞的,也見過來貪贓枉法被揭穿後跪地求饒的。
可他從未見過像蘇石這樣的。
賺了錢,賺了潑天的財富,卻嚇得連夜跑來宮裡,哭著喊著要把錢全都交出來。
歷任內務府總管,哪個不是想方設法地往自己口袋裡撈錢?哪個不是把內務府當成了自家的錢袋子?
只有這個蘇石。
這個被滿朝文武當成笑話的蘇石,這個被他當成斂財工具的蘇石,竟然視金錢如糞土。
夏皇的心,被狠狠地觸動了。
他走下台階,親自將蘇石攙扶起來。
「蘇卿,快快請起,你這是做什麼。」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和。
他拿起帳本,只翻了兩頁,看到那驚人的數字,便合上了。
「蘇卿,你為國聚財,何罪之有?此乃大功一件!」
「朕若將這些錢全收了,豈不是在告訴天下人,朕是個刻薄寡恩的君主?豈不是寒了天下能臣的心?」
蘇石心裡一咯噔,感覺事情的走向不太對。
「陛下,這錢臣萬萬不敢要……」
「朕說你能要,你就能要!」夏皇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一個決定。
「這樣吧,這筆錢,朕取三成,充入國庫,以作軍資。剩下的七成,盡數賞你!」
「什麼?」蘇石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驚恐。
七成?那可是二百多萬兩銀子!
這不但沒送出去,反而給自己留下了個更大的禍害!
「陛下!不可!萬萬不可啊!」蘇石又要跪下。
夏皇一把將他按住,臉上露出了欣賞的笑容。
「蘇卿,這不僅僅是賞賜。這是你的本事換來的!朕要讓天下人都看看,為朕辦事,朕從不吝嗇!」
他看著蘇石,覺得越看越順眼。
這樣一個不貪財,又有本事的奇才,必須重用!
「蘇石聽旨!」夏皇的聲音陡然變得威嚴。
蘇石渾身一顫,只能跪下聽封。
「內務府總管蘇石,理財有道,聚財有方,忠心可鑑,日月可表。朕心甚慰,特封你為『皇商總辦』,總領宮中及皇族一切商貿事宜!」
夏皇頓了頓,丟擲了一個更讓蘇石魂飛魄散的決定。
「自今日起,內務府及皇商一應盈利,你皆可自行支配,不必事事上報!朕,信得過你!」
蘇石捧著那份滾燙的聖旨,走出宮門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夜風吹過,他打了個哆嗦,感覺比北境的寒風還要刺骨。
錢,不僅沒送出去,反而更多了。
官,不僅沒被罷免,反而更大了。
尤其是那句「自行支配,不必上報」,這哪裡是信任,這分明是架在脖子上的一把刀,只要皇帝哪天不高興了,隨時都能以一個「貪墨」的罪名砍下來。
蘇石欲哭無淚。
他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感覺自己的前途和那月亮周圍的烏雲一樣,一片黑暗。
他腦子裡回想著皇帝那句「視金錢如糞土」,心裡在咆哮。
這糞土太多了,快要把我給活埋了!
他站在宮門外,咬牙切齒,一張清秀的臉因為憤怒和絕望而扭曲。
既然花不出去,既然送不掉!
那就買!
他腦中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買地!
京城西郊外,那片連乞丐都嫌棄的亂葬崗!又臭又荒,寸草不生,聽說以前還是個古戰場,一到晚上就鬼哭狼嚎。
把二百萬兩銀子全砸進去,買下那片鳥不拉屎的鬼地方!
我就不信,這錢還能砸不出個水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