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石的馬車衝出了西城門,車輪捲起的塵土像是他此刻焦躁的心情。
劉承在車廂里顛得七葷八素,他死死抓著車壁,臉色發白。
「大人,大人您慢點!咱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蘇石雙眼布滿血絲,手裡緊緊攥著那份「皇商總辦」的聖旨,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去花錢!」
「花錢?」劉承一愣,隨即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大人,是要去採買些奇珍異寶,為下次拍賣會做準備嗎?」
蘇石回頭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絕望和憤怒讓劉承的笑容僵在臉上。
「不,去買一塊誰都不要的死地!」
馬車一路向西,官道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坑坑窪窪的土路。
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怪味。
那味道混雜著硫磺的刺鼻和某種油脂腐爛的腥臭,吸進肺里讓人陣陣作嘔。
劉承捂著鼻子,探頭向外看了一眼,瞬間又縮了回來。
「大人,不能再往前了!前面就是『黑水坡』!」
「就是那!」蘇石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興奮。
馬車終於停下。
眼前的景象讓劉承的腿肚子開始抽筋。
這是一片廣闊的緩坡,地面呈詭異的黑褐色,寸草不生。
無數黑色的油污從乾裂的地里滲出來,匯成一個個冒著黑泡的泥潭,在陽光下反射著油膩的光。
一陣風吹過,那股惡臭更是鋪天蓋地而來。
「大人,這地方邪性啊!」劉承快哭了,「聽說以前是古戰場,後來又成了亂葬崗,埋了不知道多少人。這黑水就是屍油,一到晚上鬼哭狼嚎的,住在這附近的百姓早就搬光了!」
蘇石下了馬車,深深吸了一口那能把人熏個跟頭的臭氣,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好地方,真是個好地方!」
他環顧四周,看著這片荒蕪、惡臭、被詛咒的土地,彷佛在看一塊風水寶地。
「就它了!老劉,去把這塊地的主人找來!」
半個時辰後,一個瘦得像猴一樣的老地主被帶了過來。
他看著蘇石,又看了看這片連野狗都不願拉屎的地,眼神里充滿了警惕。
「這位大人,您……您找小老兒有何貴幹?」
蘇石指著腳下的黑水坡,開門見山:「這地,我買了。」
老地主愣了半天,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
「您說啥?」
「我說,這塊地,我買了!開個價吧!」蘇石顯得很不耐煩。
老地主眼珠子轉了轉,試探著伸出兩根手指。
「二……二十兩銀子?」
這片地掛了十幾年,別說賣了,白送都沒人要。
劉承在一旁聽著,心想二十兩買這麼個晦氣玩意兒,也夠敗家了。
誰知蘇石聽完,眉頭一皺。
老地主心裡一咯噔,以為對方嫌貴,連忙改口:「那……那十五兩?」
蘇石從懷裡直接掏出一沓銀票,足足兩千兩,砸在老地主懷裡。
「這地,連同周圍那幾座荒山,我全要了!這是兩千兩,不用找了!」
老地主抱著那沓銀票,整個人都傻了。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齜牙咧嘴。
不是做夢!
他看著蘇石,像在看一個從天而降的活財神,當場就要跪下。
蘇石不耐煩地擺擺手,讓劉承趕緊拉著地主去官府辦地契。
劉承的魂都快丟了,他看著蘇石,嘴唇哆嗦著:「大……大人,兩千兩?買這……這玩意兒?」
蘇石揹著手,看著眼前冒著黑泡的沼澤,滿意地點了點頭。
「多好的地啊,看著就賠錢。」
他轉身又對幾個護衛吩咐道:「去,把畢盛給我叫來!讓他帶上所有傢伙事!」
蘇石花兩千兩巨款買下京郊第一絕戶地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個上午就傳遍了整個京城。
起初沒人相信。
可當官府的地契變更公告貼出來時,所有人都炸了。
「瘋了!蘇石這次是真瘋了!」
「飄了,年輕人,得了點恩寵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兩千兩啊!那可是兩千兩!買一堆臭泥潭?都能在京城最好的地段買個三進的宅子了!」
「我聽說他還要在那建什麼『第二工坊』,他想幹嘛?請鬼來上工嗎?」
茶樓酒肆里,到處都是嘲諷和譏笑。
那些在拍賣會上被蘇石割了肉的權貴們,更是幸災樂禍,奔走相告。
京城最大的賭坊「通吃坊」,連夜就開了新盤口。
賭蘇石的「第二工坊」多久倒閉。
賭他這次會賠掉多少錢。
賭他什麼時候會被皇帝徹底厭棄。
賠率一個比一個誘人,下注的人絡繹不絕,比當初搶購「九天玄玉」還要踴躍。
對於外界的風言風語,蘇石充耳不聞。
他正站在黑水坡的中央,指揮著剛拉來的一百多個工匠。
「這裡,給我挖個大坑!越大越好!」
「那邊,給我建一排房子!用最好的木料,最貴的青磚!」
「記住,怎麼費錢怎麼來!錢不夠了就跟劉總管要!」
工匠們面面相覷,看著這片寸草不生的土地,再看看這位出手闊綽的「皇商總辦」,都覺得這人腦子可能不太正常。
就在這時,一輛馬車瘋了似的從遠處衝來。
車還沒停穩,畢盛就從車上跳了下來,他手裡提著個工具箱,跑得鞋都掉了一隻。
「大人!大人!您找我!」
畢盛衝到蘇石面前,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些滲出的黑油。
他沒管那沖天的臭氣,直接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點黑油,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他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又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鐵勺,舀了一勺黑油,然後掏出火摺子,小心翼翼地點燃。
「呼——!」
一團橙黃色的火焰猛地竄起,火苗足有一尺多高,燒得空氣都發出了噼啪聲。
畢盛看著那團旺盛的火焰,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癲狂的狀態。
他手舞足蹈,語無倫次。
「燒得好!燒得好啊!大人!」
他猛地抓住蘇石的手,激動得滿臉通紅。
「大人!此物火力之猛,遠勝最好的木炭百倍!若是能將其提煉,用它來燒琉璃,或許……或許能燒出那傳說中,通體無暇,沒有一絲氣泡的完美琉璃!」
蘇石嫌棄地抽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行了行了,別研究你那破琉璃了。」
他指著這片廣闊的土地,豪氣干雲地宣布:「本總辦要在這裡,建一座大夏最宏偉,最氣派的工坊!」
至於工坊用來幹什麼,他還沒想好。
反正先把錢花出去再說。
畢盛還想說什麼,遠處的天際線,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駝鈴聲。
叮噹,叮噹。
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密集,彷佛有成百上千隻駱駝正在靠近。
蘇石和工匠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好奇地向西邊望去。
只見夕陽的餘暉下,一條長長的黑線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是一支龐大的商隊。
數不清的駱駝載著高高的貨物,連綿不絕,像一條遊走在荒原上的巨龍。
商隊的前方,塵土飛揚,幾十騎快馬正向著京城的方向疾馳而來。
為首的一騎,尤其顯眼。
那是一匹火紅色的烈馬,神駿非凡。
馬背上,坐著一個少女。
她穿著一身同樣火紅的勁裝,勾勒出矯健而充滿力量感的身體曲線。
她手裡揮舞著一根長長的馬鞭,鞭梢在空中甩出一個個清脆的響哨,催促著身後的隊伍。
夕陽為她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邊,她像一團燃燒的火焰,正從遙遠的西域,滾滾而來。
少女勒住韁繩,停在了距離黑水坡不遠處的官道上。
她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掃過這片烏煙瘴氣的工地,最後落在了人群中最顯眼的蘇石身上。
她的眉毛微微挑起,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與好奇。
那便是西域最有名的烈火玫瑰,無數王子貴族想要採擷卻被其馬鞭抽得皮開肉綻的阿依娜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