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臚寺的接風宴，辦得比宮裡的年夜飯還熱鬧。
西域來的使團個個高鼻深目，穿著五顏六色的綢緞，身上掛滿了金銀珠寶，像是把全部家當都穿在了身上。
蘇石作為新上任的「皇商總辦」，也被拉來作陪。
他坐在角落裡，對那些載歌載舞的西域舞女毫無興趣，一門心思撲在面前的烤羊腿上。
這羊腿烤得外焦里嫩，撒上孜然，香氣撲鼻，比內務府的御廚手藝還好。
正吃得滿嘴流油，大殿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所有樂聲戛然而止。
一個少女在一群侍衛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火紅色的勁裝，腰間系著一條鑲滿寶石的寬腰帶，手裡提著一根看起來就分量不輕的馬鞭。
少女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五官深邃，一雙眼睛像草原上的鷹，銳利又高傲。
她一進門，整個大殿的燭光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鴻臚寺卿連忙迎上去，滿臉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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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娜公主，您可算來了。」
阿依娜公主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掃過在場所有大夏官員，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這就是大夏的待客之道？歌舞軟綿綿的，酒也不夠烈，真是無趣。」
她聲音清脆，說的卻是半生不熟的大夏官話，帶著一股彆扭的腔調。
滿朝文武臉色都有些難看。
坐在主位上的夏皇，眼神沉了沉，卻沒有發作。
阿依娜似乎很滿意自己造成的壓迫感，她拍了拍手，身後一個侍女立刻捧著一個木盒上來。
她開啟木盒，從裡面取出一隻杯子。
那杯子呈淡青色，質地渾濁，在燭光下泛著一層微弱的光暈，看起來像一塊成色不怎麼好的玉。
「聽聞大夏地大物博，我便讓你們開開眼。」
阿依娜舉起杯子，臉上滿是驕傲。
「此乃我西域至寶，『葡萄美酒夜光杯』！是用崑崙山頂的千年溫玉，由最好的工匠雕琢而成。我父王用它盛酒，酒香三日不絕。」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極具挑釁性。
「聽說大夏最近出了個叫『琉璃』的東西，吹得神乎其神。我怎麼瞧著，倒像是仿造我們西域的劣質品？」
這話一出，大殿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不少官員的拳頭都握緊了。
這已經不是商業上的挑釁，而是赤裸裸地打大夏的臉。
夏皇的面色徹底冷了下來，他端著酒杯，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角落裡那個還在跟羊腿較勁的身影上。
「蘇石。」
皇帝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蘇石嘴裡塞滿了肉，正嚼得起勁，冷不丁被點名，嚇得差點噎住。
他茫然地抬起頭，看見滿朝文武連同皇帝，都齊刷刷地看著自己。
他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向大殿中央那個舉著杯子的紅衣少女。
他眨了眨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油膩膩的羊骨頭，有點沒反應過來。
阿依娜公主見他這副模樣，臉上的鄙夷更重了。
「你就是那個燒琉璃的皇商總辦？看起來，也不過是個只知道吃的飯桶。」
蘇石終於咽下了嘴裡的肉，他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懶洋洋地站起身，眯著眼打量了一下那個所謂的「夜光杯」。
他看得很認真，足足看了三息。
然後，在全場死一般的寂靜中，他輕輕地，吐出兩個字。
「就這？」
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阿依娜公主的臉上。
阿依娜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她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冒出火來。
「你這無禮之徒！你說什麼！」
「我說，」蘇石掏了掏耳朵，一臉的無辜，「就這種成色的東西，也配叫『至寶』？」
「你敢侮辱我國寶！」阿依娜氣得渾身發抖，手中的馬鞭握得咯吱作響，「這可是我西域國寶，價值連城！」
蘇石看著她那副要吃人的模樣，嘆了口氣。
他覺得跟這種沒見過世面的人解釋起來很費勁。
他慢悠悠地從寬大的袖子裡，掏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圓柱形的杯子，上下帶著金屬蓋子，杯身是兩層透明的材質，中間似乎是空的。
在搖曳的燭光下，整個杯子晶瑩剔透，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光線穿過杯身，在地上投射出璀璨的光斑。
那光芒，瞬間就將阿依娜手中那隻「夜光杯」的微光，壓得幾乎看不見了。
整個大殿，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們的目光死死地釘在蘇石手中的杯子上，眼神里充滿了震撼。
那是什麼？
那難道是傳說中的水晶，不，比最純淨的水晶還要通透！
蘇石擰開杯蓋，裡面還有半杯溫水。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喝了一口，然後又蓋上。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彷佛他手裡拿的，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水壺。
他掂了掂手裡的玻璃保溫杯，看著目瞪口呆的阿依娜公主，用一種平淡到近乎憐憫的語氣說道。
「這種成色的杯子，在我家，是用來漱口的。」
「噗——」
不知是哪個官員沒忍住，一口酒噴了出來。
緊接著，整個大殿爆發出雷鳴般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漱口！說得好！」
「西域的國寶，在咱們蘇總辦家裡只能當漱口杯！」
「公主殿下，您這眼界，確實得開一開了！」
大夏的官員們一個個笑得前仰後合，感覺剛才受的窩囊氣，瞬間就煙消雲散了，渾身舒坦。
夏皇端著酒杯，嘴角也勾起一抹弧度，他看著蘇石，眼神里的欣賞幾乎要溢位來。
阿依娜公主的臉，從漲紅變成了鐵青，又從鐵青變成了煞白。
她死死地盯著蘇石手裡的杯子，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杯子太美了，美得不似凡物。
它完美得讓她引以為傲的「夜光杯」，看起來就像個路邊撿來的破石頭。
蘇石看著她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心裡毫無波瀾。
他甚至覺得有點煩。
他把杯子遞過去，像是打發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行了行了，喜歡就拿去玩吧。」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生怕對方不識貨，回頭再找他麻煩。
「公主，這杯子若是不小心摔了，別哭，我送你一箱。」
一箱……
這兩個字，像兩柄重錘，狠狠砸在阿依娜的心上。
她看著蘇石，那眼神彷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她不信！她絕不相信！
這種只應天上有的神物，怎麼可能用「箱」來計算！
「我不信！」阿依娜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她的聲音尖銳，帶著一絲歇斯底里。
「你騙人！這東西世間絕不可能有第二件！我要去你的工坊！親眼看看！」
她必須去！
她要親手揭穿這個大夏騙子的謊言！
蘇石看著她，愣了一下。
主動送上門？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阿依娜公主，看著她身上那些閃閃發光的寶石，還有身後那支看起來就很有錢的使團隊伍。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黑水坡那邊剛開了工，正缺一筆啟動資金。
眼前這個，不就是個現成的冤大頭嗎？
想到這裡，蘇石臉上的不耐煩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和煦如春風的笑容。
他對著阿依娜公主，做了一個優雅的「請」的手勢。
「當然可以，歡迎公主殿下，隨時蒞臨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