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石臉上的笑意,讓鴻臚寺卿打了個寒顫。
他總覺得,這位蘇總辦的笑容背後,藏著要把天捅個窟窿的盤算。
夏皇倒是很滿意,他揮了揮手,像是趕走一隻蒼蠅。
「既然公主要看,蘇卿就帶公主去看看,也讓她開開眼界,知道何為天朝氣度。」
「遵旨。」
蘇石躬身領命,心裡卻在盤算。
這西域公主看起來像個不差錢的主,黑水坡那塊地剛投進去兩千兩,後續建設更是個無底洞。
今天必須讓她知道,什麼叫大夏消費。
「公主殿下,請吧。」蘇石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阿依娜冷哼一聲,握著馬鞭,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像一隻準備去巡視領地的母獅。
她不信,她一個字都不信。
那種神物,怎麼可能論箱送人。
他一定是把所有存貨都藏在了一個隱秘的地方,待會兒只會拿出一兩件來敷衍自己。
她已經想好了,只要找到一絲破綻,就要當場揭穿這個騙子,讓他和整個大夏王朝顏面掃地。
內務府的車馬很快備好。
蘇石與阿依娜同乘一輛。
車廂內,蘇石閉目養神,懶得開口。
阿依娜則死死盯著他,那眼神像是要在他身上燒出兩個洞來。
她試圖從這個男人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心虛或者緊張。
沒有。
他靠在軟墊上,呼吸平穩,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彷佛下一秒就要睡著。
這份鎮定,讓阿依娜心裡的不安又加重了一分。
馬車在京城寬闊的街道上行駛,最終停在了一片巨大的庫房區前。
這裡是內務府下轄格物司的庫房,守衛森嚴。
蘇石打著哈欠下了車,對守門的護衛亮了一下腰牌。
「開庚字十三號庫。」
護衛統領看了一眼阿依娜和她身後的西域侍衛,面露難色。
「大人,此地乃內務府要地,外人……」
「陛下的旨意。」蘇石不耐煩地打斷他。
護衛統領不敢再多言,立刻叫來幾個士兵,合力去轉動一扇厚重鐵門上的絞盤。
「嘎吱——」
刺耳的摩擦聲中,那扇足以抵禦千軍萬馬的鐵門,緩緩向兩側開啟。
阿依娜抱著雙臂,站在門口,臉上掛著冷笑。
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神物」。
或許是一隻被錦緞包裹的杯子,或許是一面被重重保護的鏡子。
然而,當大門完全敞開,當門內的景象映入她眼帘時,她臉上的冷笑,瞬間凝固了。
門後,沒有想像中的珍寶閣,沒有奢華的陳設。
只有一個字。
多。
數不清的,發出璀璨光芒的東西,像垃圾一樣,堆滿了整個倉庫。
那倉庫大得像個廣場,從門口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地上,滾得到處都是五顏六色的圓形「寶珠」,大的如拳頭,小的如指甲蓋,在從房頂天窗透下的光線中,折射出迷離的光彩。
阿依娜看到,其中一顆藍色的寶珠,比她父王王冠上最珍貴的那顆藍寶石還要純淨。
可在這裡,它只是被隨意地丟在地上,上面還沾著灰塵。
不遠處,碼放著一堆堆的盤子和碗。
那些器皿在光下晶瑩剔透,正是蘇石在宴會上拿出的那種材質。
它們被粗暴地堆疊在一起,像路邊攤賣的粗瓷爛碗,甚至有幾個因為堆疊不穩,從頂上摔了下來,碎在了地上。
更遠處,還有一人多高的巨大「水缸」,裡面空空如也,卻能清晰地映出對面牆壁的紋路。
阿依娜的呼吸,停滯了。
她身後的西域侍衛們,也全都看傻了,一個個張大了嘴,手裡的彎刀都忘了握緊。
蘇石沒理會他們,徑直往裡走。
一顆滾到腳邊的玻璃彈珠擋了路,他看都沒看,隨腳一腳踢開。
那顆在阿依娜看來至少價值一座城池的「寶珠」,就這麼「噹啷」一聲,撞在遠處的牆角,又彈了回來。
「住腳!」
阿依娜發出一聲尖叫,聲音因為震驚和憤怒而變了調。
她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沖了過去,小心翼翼地將那顆彈珠捧在手心,用自己的衣袖費力地擦拭著上面的灰塵。
她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死死地瞪著蘇石。
「你瘋了!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無價之寶!你竟然用腳踢它!」
蘇石被她吼得莫名其妙,他指著滿地的玻璃球,攤了攤手。
「你說這個?這不就是給小孩玩的彈珠嗎?燒壞了的次品,顏色都沒調勻,扔在這裡等什麼時候融了重做。」
次品?
小孩玩的?
阿依娜感覺自己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引以為傲的國寶,在她父王眼中比生命還重要的珍寶,在這裡,竟然只是……小孩的玩具?還是次品?
「我不信……我不信……」她喃喃自語,像是丟了魂。
蘇石看她這副樣子,以為她不明白什麼叫「次品」。
他嘆了口氣,決定給她來點更直觀的。
他朝倉庫的角落一指。
「你看那裡。」
阿依娜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角落裡,放著一個異常精美的玻璃碗。
那碗的造型如同盛開的蓮花,通體剔透,邊緣還雕刻著繁複的花紋,在光線下流光溢彩,比她見過的任何一件玉器都要華美。
然而,就是這樣一隻神物,裡面竟然盛著吃剩下的半碗米飯,米飯上還拌著幾條小魚乾。
一隻毛色斑駁的野貓,正蹲在碗邊,津津有味地舔舐著裡面的食物。
它吃完,還用碗裡的水潤了潤爪子,心滿意足地叫了一聲。
蘇石的聲音幽幽傳來。
「你看,我說了,這東西不值錢,就是拿來餵貓的。」
「轟——」
阿依娜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她引以為傲的出身,她所向披靡的馬鞭,她視若珍寶的夜光杯,在這一刻,都成了一個笑話。
她感覺自己像一個從鄉下來的土包子,第一次進城,被京城的繁華迷花了眼,也刺痛了心。
那種挫敗感,像是草原上最烈的酒,嗆得她頭暈目眩,幾乎站不穩。
但在這片廢墟之上,一種更為陌生的情緒,卻瘋狂地滋生出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穿著普通的官服,臉上帶著一絲不耐煩,彷佛眼前這堆積如山的財富,真的只是一堆礙眼的垃圾。
他到底是誰?
他怎麼能創造出這樣的神物?
他又怎麼能如此輕描淡寫地,將這些神物視作塵土?
阿依娜的心,亂了。
蘇石見她站在那裡發呆,以為她是看上了那個貓食碗。
他心裡盤算著,這些次品堆在庫里也是占地方,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清一清庫存。
於是,他大方地一揮手。
「公主若是喜歡,這裡的東西,隨便挑。」
他想了想,覺得還不夠大方,又補充道。
「這樣吧,也別挑了,太麻煩。這一車……哦不,這一倉庫的次品,就全都送給你了,就當是我們的見面禮。」
他只想清庫存,儘快把這些占地方的廢品處理掉。
這話落在阿依娜的耳朵里,卻變成了另一番意思。
這一倉庫……
全都送給她?
這哪裡是見面禮,這分明是價值連城的聘禮!
比整個西域十八國的國庫加起來,還要貴重無數倍的聘禮!
阿依娜的臉「刷」的一下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了耳根。
她想起了草原上的傳說。
真正的雄鷹,在求偶的時候,會把最珍貴的獵物,叼到心儀的雌鷹面前。
他……他是在向我求愛嗎?
她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他富可敵國,卻視金錢如糞土,只為博我一笑。這樣的男子,才是草原雄鷹的歸宿!
阿依娜羞澀地低下了頭,不敢再看蘇石的眼睛,兩隻手緊張地絞著自己的衣角。
她用細如蚊蚋的聲音,輕聲問道。
「你……你為何對我這麼好?莫非……」
蘇石看著她這副含羞帶怯的模樣,又看了看自己,再看了看這滿倉庫的玻璃碴子,感到一陣惡寒。
這劇本不對啊!
這公主的腦子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他正想開口解釋,說你誤會了,我只是想讓你幫忙處理垃圾。
就在這時,倉庫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人!大人不好了!」
李虎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寫滿了驚恐。
他跑到蘇石面前,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
「大人!夫人……夫人提著刀來了!」
李虎咽了口唾沫,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蘇石和旁邊的阿依娜。
「夫人說……說是聽說有西域來的狐狸精,要勾引您!」
話音剛落,整個倉庫的空氣,都彷佛凝固了。
蘇石臉上的表情,從莫名其妙,到驚愕,最後定格在一種極致的恐懼上。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眼珠子瞪得溜圓,整個人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像。
完了。
這次真的要被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