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聲巨響,庫房那扇厚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痛苦的呻吟,震落一片灰塵。
秦婉瑜一身戎裝,手提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刀,逆著光站在門口。
她身後的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也為她全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殺氣。
倉庫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李虎和幾個護衛腿肚子發軟,幾乎要當場跪下。
阿依娜公主正沉浸在「草原雄鷹用聘禮征服我」的羞澀幻想中,被這聲巨響驚得一哆嗦。
她抬起頭,看到門口那個提刀的女人,不僅沒有絲毫畏懼,反而挺起了胸膛。
在她看來,這就是大夏的正妻,來與她爭奪雄鷹的歸屬權了。
秦婉瑜的目光如刀,掃過滿倉庫的「聘禮」,最後死死釘在蘇石身上。
她一步步走來,長刀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劃痕。
「我聽說,你要把這一倉庫的東西,當聘禮送給她?」
刀鋒一轉,直指蘇石的咽喉,刀尖距離他的皮膚,不足三寸。
蘇石的冷汗「刷」的一下就下來了。
他張了張嘴,發現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旁邊的阿依娜卻在此刻挺身而出,擋在了蘇石面前。
她昂著頭,用一種勝利者的姿態看著秦婉瑜。
「這位姐姐,蘇郎視金錢如糞土,只為博我一笑,你若是不識大體,只會讓他更看輕你。」
「蘇郎?」
秦婉瑜咀嚼著這兩個字,握刀的手又緊了幾分,刀尖離蘇石的喉結更近了。
蘇石感覺自己的魂都快飛出去了。
他急中生智,一把抓住秦婉瑜握著刀的手,動作快得像被火燒了尾巴。
「夫人!你聽我解釋!」
他另一隻手指著滿地的玻璃製品,用盡了畢生的演技,大聲喊冤。
「這哪是聘禮!這是垃圾處理現場啊!」
「為夫正愁這些燒壞了的殘次品沒地方扔,這位傻……哦不,這位公主,她願意當冤大頭,把這些東西全拉走!這簡直是幫咱們省了一大筆清理費啊!」
秦婉瑜的動作頓住了。
阿依娜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她正要發作,卻看到蘇石拼命地朝倉庫另一頭使眼色。
角落裡,畢盛正抱著一個玻璃碗研究得入神,完全沒注意到這邊的修羅場。
蘇石急了,直接扯著嗓子喊:「畢盛!快!把你那些燒壞的廢品都拿過來給夫人看看!」
畢盛一個激靈,雖然不懂發生了什麼,但對蘇石的命令已經形成了本能。
他立刻抱起一堆有明顯氣泡和雜質的玻璃杯,「噔噔噔」地跑了過來。
「對對對!夫人您看!」
畢盛舉著手裡的瑕疵品,像是在展示軍功章。
「這些都是燒制過程中火候沒控制好,全都廢了!放在庫里還占地方,本來大人說要花錢僱人把它們全砸碎,拉去城外填坑的!」
秦婉瑜的目光從那些確實存在瑕疵的玻璃器皿上掃過,又落在了阿依娜那張寫滿了「屈辱」和「不信」的臉上。
她再看向自己的夫君,蘇石正一臉「你看我多會勤儉持家」的表情,沖她拼命點頭。
秦婉瑜沉默了。
她緩緩地,將那柄長刀收回了刀鞘。
倉庫里緊繃的空氣,終於有了一絲流動的跡象。
秦婉瑜走到阿依娜面前,那高挑的身材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她沒有動怒,反而伸出手,拍了拍阿依娜的肩膀。
那眼神,不再是面對情敵的殺氣,而是一種長輩看自家不懂事晚輩的憐憫。
「既然妹妹喜歡收破爛,那便都拉走吧。」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寬宏大量的施捨。
「不用給錢了,就當本夫人送你的。」
阿依娜感覺自己被人當眾剝光了衣服,又被扔進了冰窟窿里。
她關於「草原雄鷹」和「天價聘禮」的一切美好幻想,被這一句話砸得粉碎。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臟。
她不能就這麼認輸。
為了找回場子,她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蘇石。
「你說這是垃圾!好!」
「那你花兩千兩銀子,買下城西那片寸草不生的黑水坡,也是為了扔垃圾嗎?」
她逼視著蘇石,聲音尖銳。
「那裡惡臭熏天,連野狗都繞著走,我看你怎麼圓這個謊!」
這話一出,連秦婉瑜都皺起了眉頭,不解地看向蘇石。
蘇石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敗家的事,終究還是瞞不住。
他眼珠一轉,決定禍水東引,立刻轉移話題。
「黑水坡?」
他故作神秘地一笑,對著眾人一揮手。
「走,我帶你們去看個好東西。」
夜幕降臨。
京城西郊的黑水坡,比傳說中還要不堪。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惡臭,腳下的土地滲出黑色的油膩液體,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阿依娜捂著鼻子,臉上滿是嫌惡。
秦婉瑜也蹙著眉,顯然不明白蘇石帶她們來這種鬼地方做什麼。
蘇石卻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場。
他指揮著畢盛,將一個奇怪的裝置抬了出來。
那是一個半人高的鐵架子,上面托著一個玻璃罩子,罩子下面連著一根銅管,銅管的另一頭,則伸進了一個裝滿了黑色液體的大鐵桶里。
「大人,都準備好了。」畢盛的臉上帶著一種狂熱的興奮。
「點燈。」蘇石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畢盛劃著名火摺子,小心翼翼地湊近了玻璃罩下的一個棉芯。
「刺啦——」
一簇火苗竄起。
下一刻,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一團明亮如白晝的光芒,瞬間從那玻璃罩中爆發出來,刺破了籠罩著黑水坡的濃重黑暗。
那光芒穩定而持久,將方圓幾十丈的地面照得纖毫畢現,遠不是那些昏黃搖曳的油燈和蠟燭可以比擬的。
阿依娜捂住嘴巴,慢慢地睜開眼。
她看到了自己同伴臉上那被震驚扭曲的表情,看到了遠處工地上堆放的每一塊磚石,甚至看到了自己手心因為緊張而滲出的汗珠。
她從未見過,如此明亮,如此穩定的人造光源。
這光,彷佛能驅散世間一切陰霾。
蘇石揹著手,站在那盞煤油路燈之下,身影被拉得又高又長。
他看著那片被照亮的土地,又轉頭看向目瞪口呆的阿依娜。
「有些東西在你眼裡是寶,在我眼裡是草。這就叫大國底蘊。」
他指著那盞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燈,聲音平淡,卻像重錘一樣敲在阿依娜的心上。
「這,才是大夏的夜晚該有的樣子。」
「公主,你們西域的夜,太黑了。」
蘇石看著那鐵桶里燃燒的黑水,心裡卻在感嘆。
這玩意兒,也太耐燒了。
就這麼一盞小破燈,一晚上能用掉幾兩油?
那買地的兩千兩,什麼時候才能燒完?
不行,得想個辦法,搞個更耗油的大傢伙。
比如,一支不需要人划槳,日行千里的船隊?
對,就這麼辦。
他得趕緊把錢花出去,不然這官真是沒法罷,這鹹魚真是沒法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