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必沉號」船隊後的三個月,蘇石過得無比舒心。
他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聽著劉承哭喪著臉匯報煤油生意又賺了多少錢,然後長吁短嘆地去後院餵貓。
只是京城的氣氛,一天比一天不對勁。
盛夏的烈日像是要把人烤化,街上的石板路踩上去都燙腳。
護城河的水位降了一大半,露出乾涸龜裂的河床。
起初只是城門口多了些面黃肌瘦的外鄉人,後來,連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上,也開始有衣衫襤褸的流民蜷縮在牆角。
終於,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報,捅破了這層窗戶紙。
北方三州,大旱,赤地千里,顆粒無收。
朝堂之上,氣氛壓抑得像一塊鐵。
戶部尚書跪在地上,老淚縱橫。
「陛下,國庫空虛,實在拿不出銀子賑災了!」
「去歲北伐,前幾個月蘇大人造船,國庫的耗費已是捉襟見肘,如今……如今已是山窮水盡了!」
夏皇眉頭緊鎖,一言不發,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龍椅扶手。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飄向了角落裡那個身影。
蘇石正靠著柱子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昨晚他又失眠了,一想到那幾十萬兩銀子打了水漂,就興奮得睡不著。
「蘇石。」
夏皇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
旁邊的官員趕緊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蘇石一個激靈,猛地站直,擦了擦嘴角。
「臣在。」
夏皇看著他,緩緩開口:「戶部無錢,北方三州百姓卻在水深火熱之中,蘇卿……可有良策?」
這話問得委婉,但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
這是要蘇石捐款。
戶部尚書立刻投來期盼的目光,其餘官員也紛紛看向這位大夏首富。
捐款?
蘇石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瞌睡一掃而空。
這不就是瞌睡來了送枕頭嗎?
他正愁帳上的銀子花不出去,這賑災不就是個花錢的無底洞?
他往前一步,聲音洪亮,充滿了「為國分憂」的慷慨激昂。
「陛下!國難當頭,臣願捐白銀五十萬兩,以解朝廷燃眉之急!」
「嘶——」
大殿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五十萬兩!
這位蘇總辦張口就來,眼睛都不眨一下。
戶部尚書激動得渾身發抖,當場就要給蘇石磕頭。
夏皇也動容了,他看著蘇石,眼神里滿是欣慰。
「好!蘇卿真乃國之棟樑!」
蘇石心裡樂開了花,臉上卻是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
他覺得還不夠,這錢捐給戶部,天知道他們會怎麼摳摳搜搜地花。
不行,得自己親自來。
「陛下!」蘇石再次開口,「捐款只是杯水車薪,臣還有一請!」
「講。」
「臣請旨,在京郊設三十處粥棚,廣施米粥,收攏流民,所需錢糧,皆由臣一人承擔!」
這話一出,滿朝皆驚。
所有人都用看神仙的眼神看著蘇石。
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仁義!
夏皇站起身,走下龍椅,親自扶起蘇石。
「准了!朕將此事全權交由你辦!」
蘇石領了旨,昂首挺胸地走出大殿,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他彷佛已經看到,無數的銀子像流水一樣花了出去,系統提示破產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太棒了!
李虎跟在他身後,一臉的崇拜。
「大人,您真是活菩薩!」
蘇石擺擺手,吩咐道:「別拍馬屁了,去,召集人手,跟我去米行買米!」
京城最大的米行「金穀倉」,老闆姓錢。
錢老闆正坐著太師椅,喝著新茶,聽著手下匯報今天又漲了三成的糧價,臉上笑開了花。
這時,蘇石帶著李虎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錢老闆一看來人,趕緊起身相迎,臉上堆滿了笑。
「哎喲,這不是蘇大人嗎?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蘇石開門見山:「買米。」
錢老闆眼珠一轉,笑道:「蘇大人要買米,那自然是要最好的。只是這行情……您也知道,北方大旱,如今這米價,一天一個樣啊。」
蘇石懶得跟他廢話:「多少錢一石?」
錢老闆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說道:「不多不少,五十兩銀子一石。」
跟在後面的李虎倒吸一口涼氣。
「五十兩?你怎麼不去搶!往日裡,最好的貢米也不過五兩銀子一石!」
錢老闆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一眼李虎,又轉向蘇石。
「蘇大人,這可是行價,整個京城的米行都是這個價。您嫌貴,可以不買。」
他篤定蘇石不敢不買。
如今這局面,誰能拿出糧食,誰就是爺。
李虎氣得就要拔刀,被蘇石攔住了。
蘇石看著錢老闆,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這有多少米?」
錢老闆一愣,隨即大喜,以為這筆大生意要成了。
「小的這庫里,還有存糧五千石!」
蘇石點點頭。
「行,我全要了。」
他又轉頭對李虎說:「去,把京城所有米行都走一遍,告訴他們,有多少米,本官要多少,價錢照付。」
錢老闆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本想趁機敲一筆,沒想到對方根本不在乎價錢,還要買空全城的米。
這下他後悔了,早知道報一百兩一石了。
蘇石沒理會他的表情,直接讓劉承付了二十五萬兩的銀票,便帶人拉著糧食浩浩蕩蕩地去了京郊。
三十個粥棚很快搭了起來。
一口口大鍋架起,燒著柴火,鍋里煮著米粥。
無數流民聞訊而來,排起了長長的隊伍,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中是餓了太久的渴望。
蘇石親自拿起大勺,為第一個流民盛了一碗粥。
那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他顫抖著手接過粥碗,感激得涕淚橫流,當場就要跪下。
蘇石看著這一幕,心裡毫無波瀾,甚至還有點小興奮。
敗家的感覺,真爽。
他看著排成長龍的隊伍,彷佛看到了自己美好的鹹魚未來。
然而,當他無意間瞥了一眼老人手中的粥碗時,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那碗粥,稀得能照出人影。
幾粒米在渾濁的湯里飄著,碗底,沉著一層灰黑色的東西。
是沙子。
厚厚的一層沙子。
蘇石的臉色,一瞬間陰沉下來。
他快步走到一口正在熬煮的大鍋前,用勺子往鍋底一撈。
「嘩啦——」
半勺米,半勺沙。
周圍的空氣彷佛瞬間降到了冰點。
李虎和一眾護衛都感覺到了那股從蘇石身上散發出來的,讓他們頭皮發麻的寒意。
蘇石想敗家,想把錢扔進水裡聽個響。
但他絕不允許,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用這種方式,往饑民的嘴裡摻沙子。
他敗家是為了讓自己爽,不是為了讓這群吸血鬼肥!
他猛地回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不遠處那個正帶著人清點銀票,滿臉喜色的身影上。
是那個米行老闆,錢老闆。
蘇石端起一碗剛盛好的「沙子粥」,一步步向他走去。
錢老闆察覺到氣氛不對,抬起頭,正好對上蘇石那雙冰冷的眼睛。
「蘇……蘇大人……」
蘇石走到他面前,將那碗粥舉到他眼前。
「啪!」
他狠狠地將碗摔在地上,滾燙的米湯和沙子濺了錢老闆一褲腿。
蘇石指著地上的污穢,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扎進錢老闆的耳朵里。
「你這米里,摻的是你全家的骨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