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石的聲音在嘈雜的粥棚前,清晰得像冰塊掉進火盆。
錢老闆腿一軟,差點沒站穩,褲腿上濕熱的粥湯燙得他一哆嗦。
「大人,我……」
他想解釋,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石沒有再看他一眼,只是對著身後的李虎偏了偏頭。
「砸。」
一個字,言簡意賅。
李虎早就等著這句話了。
「得令!」
他獰笑一聲,抽出腰間的佩刀,刀背對著米行夥計推來的那幾車糧食,狠狠就是一下。
「嘩啦!」
麻袋破開,混著沙子的米流了一地。
「大人有令!開倉放糧!」
李虎一聲高喝,內務府的護衛們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他們沒有去砸那些已經摻了沙的米,而是直奔錢老闆在附近臨時囤糧的鋪子。
「砰!」
鋪門被一腳踹開。
緊接著,就是一陣噼里啪啦的亂響。
桌椅,算盤,櫃檯,全被砸了個稀巴爛。
錢老闆帶來的夥計想攔,被護衛們像拎小雞一樣扔了出去。
「殺人啦!官府搶糧食啦!」
錢老闆癱坐在地上,扯著嗓子嚎了起來。
蘇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堵上他的嘴,綁了。」
兩個護衛立刻上前,一個用麻布塞住錢老闆的嘴,另一個用繩子將他捆得像個粽子。
流民們一開始被這陣仗嚇得連連後退,可當他們看到護衛們從鋪子裡抬出一袋袋貨真價實的白米時,眼睛都紅了。
蘇石走到另一口乾淨的大鍋前。
「把這些米倒進去,加水,生火!」
「再去找,把這附近所有米行的糧倉都給我找出來!本官今天就要讓他們看看,什麼叫開倉放糧!」
百姓們先是寂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蘇大人萬歲!」
「青天大老爺啊!」
看著重新燃起的灶火和百姓們臉上重燃的希望,蘇石心裡卻沒有半點喜悅。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當晚,京城最豪華的酒樓「樊樓」,頂層雅間內,燈火通明。
京城十八家最大的糧商齊聚一堂,每個人的臉色都難看得像是死了爹娘。
金穀倉的錢老闆坐在下首,臉上還留著巴掌印,哭訴著白天的遭遇。
「各位東家,你們可要為我做主啊!」
「那蘇石就是個瘋子!他不止砸了我的鋪子,還搶了我的糧!這生意沒法做了!」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他是京城米業商會的會長,王老。
王老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開口。
「他砸的,是你錢某人的鋪子。」
「他搶的,也是你錢某人的糧。」
「可他打的,是我們所有人的臉。」
他放下茶杯,杯子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他蘇石以為自己是誰?一個靠裙帶關係上位的毛頭小子,也敢在咱們的地盤上撒野?」
「會長說得對!不能就這麼算了!」
「明天我就關門!我倒要看看,他蘇石能有多少米施捨給那群泥腿子!」
「對!咱們一起關門!全城罷市!」
「我們不賣糧,看他去哪裡買!餓死幾個人,看那皇帝老兒是保他還是保我們!」
王老看著群情激奮的眾人,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光關門還不夠。」
「從今晚開始,就放出風去。」
「就說是蘇石仗勢欺人,打砸搶燒,把咱們的米都搶光了,咱們無米可賣,只能關門。」
「他不是想當活菩薩嗎?我們就把他變成逼死商家的酷吏!」
第二天一早,京城百姓一覺醒來,發現城裡所有的米鋪都關門了。
門口貼著白紙,上面寫著四個大字。
「無米可售。」
流言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飛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聽說了嗎?蘇大人昨天把金穀倉給砸了!」
「何止是砸了,是搶!把人家庫里的米全搶光了!」
「怪不得今天米鋪都關門了,原來是怕被搶啊!」
「這蘇大人,做得也太過火了,這不是把咱們往絕路上逼嗎?」
蘇石試圖從外地調糧。
他派出去的信使,跑遍了京城周邊的所有州縣,帶回來的都是同一個訊息。
「大人,出不了城,糧道被封了!」
「水路也走不通,漕運的船都被攔下了!」
蘇石站在地圖前,看著那些被一個個紅圈標記出來的關卡,眼神冷了下來。
這些糧商背後,是盤根錯雜的世家大族。
他們這是要用全城百姓的肚子,來跟自己掰手腕。
京城的米價,在黑市已經飆升到了百文一斗,而且有價無市。
粥棚的米,眼看就要見底。
早朝之上,氣氛凝重如鐵。
御史台的言官第一個站了出來,手持玉笏,聲色俱厲。
「臣,彈劾皇商總辦蘇石!與民爭利,擾亂市場,致使京城糧荒,民怨沸騰!請陛下嚴懲!」
「臣附議!」
「臣等附議!」
一時間,朝堂上跪倒了一大片。
夏皇坐在龍椅上,面沉如水。
他當然知道蘇石是被冤枉的,可如今滿城斷糧是事實。
他看著跪在下面的蘇石,沉默了許久。
「蘇石。」
「臣在。」
「朕給你三天時間。」
夏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三日之內,解決糧荒。」
「否則,朕只能拿你問罪。」
蘇石叩首領命,沒有一句辯解。
他回到府中,偌大的蘇府,也已經揭不開鍋了。
劉承苦著臉,指著空蕩蕩的米缸。
「大人,府里最後一點米,早上也送到粥棚去了。」
蘇石看著那能跑耗子的米缸,並未慌張。
他只是安靜地站著,腦子飛速地轉動。
糧食,糧食……
哪裡有能在三天之內,填飽全城人肚子的糧食?
一個被他遺忘在角落裡的記憶,忽然閃現。
幾個月前,為了敗家,他從一個西域商隊手裡,高價買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其中好像有一堆長得像爛疙瘩一樣,黑乎乎的玩意兒。
當時他嫌那東西長得醜,占地方,就隨手讓人扔到皇莊一塊沒人要的荒地里去了。
「李虎!」
蘇石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備馬!去皇莊!」
半個時辰後,蘇石帶著人馬,風馳電掣地趕到了皇莊。
負責那片荒地的老農一見蘇石,就愁眉苦臉地迎了上來。
「大人,您可算來了!您快去看看吧!」
「那塊地邪門了!您之前讓種下的那些『爛疙瘩』,不知道怎麼回事,長出來的草怎麼除都除不盡!」
老農指著遠處一片綠油油的田地,急得直跺腳。
「那草長得太快了,把旁邊的莊稼都給擠死了!小的們想盡了辦法也沒用啊!」
蘇石的心跳開始加速。
他推開老農,大步衝進那片「野草」叢生的地里。
他抓住一株長勢最茂盛的「野草」,深吸一口氣,用力向上一拔!
泥土鬆動。
一串沉甸甸,沾滿了新鮮泥土的碩大球莖,被他從地裡帶了出來!
它們圓滾滾的,表皮是淡黃色的,個頭有大有小,大的堪比嬰兒拳頭。
土豆!
蘇石看著手裡的東西,掂了掂分量,臉上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容。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片無邊無際的綠色,那眼神,像是一頭餓了三天三夜的狼,終於看到了羊群。
他舉起手裡的土豆,像舉著一枚炮彈。
「這哪裡是糧食,這是埋葬舊時代的炮彈。」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目瞪口呆的李虎和一眾護衛,下達了命令。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要把天都翻過來的瘋狂。
「挖!」
「把這三千畝地,全給我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