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石在皇莊挖「爛疙瘩」吃的訊息,像一陣風卷過了整個京城。
「聽說了嗎?蘇總辦瘋了,帶著人在皇莊的地里刨土疙瘩,說那是糧食!」
「什麼糧食,我三叔家的遠房親戚就在皇莊當差,說那玩意兒黑不溜秋,長得跟石頭一樣,餵豬豬都嫌棄!」
「這下完了,蘇大人被那群糧商逼瘋了,開始拿土餵人了!」
流言蜚語,甚囂塵上。
樊樓里,京城十八家糧商再次聚首,氣氛與昨夜截然不同。
「哈哈哈哈!我就說那蘇石是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這才第二天,就黔驢技窮了!」
「拿泥蛋子當糧食,虧他想得出來!這下都不用我們出手,他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
會長王老端著茶杯,臉上是穩操勝券的得意。
「派人去皇莊盯著,我要讓全京城的人都去看看,這位蘇大人是怎麼把自己的臉丟在泥地里的!」
於是,皇莊那片荒地,成了京城最熱鬧的景點。
糧商派來的探子,聞訊趕來看熱鬧的百姓,將田埂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伸長了脖子,對著地里那些忙碌的身影指指點點,臉上全是嘲弄與不解。
「快看快看,真的在挖泥巴!」
「造孽啊,把人逼到這份上。」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一陣騷動。
「陛下駕到——!」
一隊禁軍開道,夏皇帶著戶部尚書、兵部侍郎等一眾朝廷重臣,也趕到了現場。
夏皇的臉色很不好看,他看著田裡忙碌的蘇石,眼神里是壓抑的怒火和最後一絲期望。
戶部尚書走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
「陛下,蘇大人此舉,恐有失朝廷體面啊。」
夏皇沒有說話,只是邁步走到了田埂的最前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石身上。
蘇石彷佛沒有察覺到周圍的異樣,他只是看著眼前這片綠油油的作物,眼神平靜。
他對著身後發愣的李虎和一眾護衛,再次下令。
「愣著幹什麼?挖!」
李虎回過神,他雖然也不懂這玩意兒能不能吃,但蘇石的命令他從不懷疑。
「挖!」
他舉起鋤頭,第一個衝進了地里。
護衛們緊隨其後。
眾目睽睽之下,一場聲勢浩大的挖掘開始了。
鋤頭落下,翻開濕潤的泥土。
人們沒有看到想像中的爛泥,只看到隨著泥土翻飛,一串串圓滾滾的黃色球莖被帶了出來。
「這是什麼東西?」
「好像……還真不是石頭。」
蘇石走到一塊剛翻開的地里,蹲下身,用手扒開泥土。
他雙手一掏,直接從土裡抱出了一大窩。
七八個土豆擠在一起,大的像人頭,小的也有拳頭大小,沉甸甸的。
「裝筐。」
蘇石淡淡地吩咐。
護衛們有樣學樣,他們扔掉鋤頭,直接用手開始刨。
效率驚人。
一筐。
兩筐。
十筐。
很快,田埂邊上,裝滿了土豆的籮筐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圍觀的百姓們安靜了下來,臉上的嘲笑變成了驚愕。
他們種了一輩子地,從未見過地里能長出這麼多東西。
糧商派來的探子臉色變了,他們交頭接耳,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夏皇的呼吸也急促了起來。
他死死盯著那座土豆山,對著身後的戶部尚書命令道。
「去,給朕稱稱!」
戶部尚書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立刻帶著兩個小吏跑了過去。
他們劃出一畝地的範圍,將這一畝地里挖出的所有土豆集中起來。
一桿巨大的木桿秤被抬了過來。
戶部尚書親自掌秤,他的手抖得厲害,連秤砣都扶不穩。
圍觀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起——!」
幾個護衛合力將一大筐土豆掛上秤鉤。
秤桿猛地向下一沉。
戶部尚書哆哆嗦嗦地移動著秤砣,一次,兩次……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越張越開。
最後,當秤桿終於平衡時,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
「三……三千斤!」
「一畝地產出三千一百二十斤!」
他像個瘋子一樣回頭,沖著夏皇的方向嘶吼。
「陛下!三千斤!稻麥一畝不過三百斤啊!」
轟!
人群炸開了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作弊了!這地里肯定事先埋了東西!」
「假的,都是假的!」
糧商的探子們帶頭高喊,試圖煽動百姓的情緒。
夏皇和一眾大臣也呆立當場,這個數字超出了他們所有人的認知。
蘇石看著眼前混亂的場面,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他走到那堆土豆山前,對著李虎吩咐。
「架鍋,生火。」
幾口大鍋很快被架了起來,清水倒進去,柴火點燃。
蘇石隨手拿起幾個土豆,扔進清水裡洗掉泥巴,然後整個丟進了鍋里。
他又讓人挖了個臨時的土灶,把一些土豆直接埋進了滾燙的炭火灰里。
眾人不解地看著他。
「他要幹什麼?」
「莫非……這東西還能吃?」
「肯定是毒物!他要毒死我們!」
面對眾人的質疑,蘇石一言不發,只是安靜地添著柴火。
很快,鍋里的水開了,一股奇特的,帶著泥土芬芳的香氣,開始瀰漫開來。
那香氣不濃烈,卻像一隻溫柔的手,鑽進每個人的鼻子裡,勾起了他們腹中最原始的飢餓感。
一些餓了幾天的流民,忍不住吞咽著口水。
半個時辰後,蘇石揭開了鍋蓋。
更濃郁的香氣伴隨著蒸汽噴涌而出。
鍋里的土豆已經煮熟,淡黃色的表皮微微裂開,露出裡面白玉般細膩的內瓤。
他又從火堆里扒出那些烤土豆。
外皮已經被烤得焦黃,散發出一種比煮土豆更霸道的焦香。
「陛下,可以吃了。」
蘇石拿起一個滾燙的烤土豆,吹了吹,遞到夏皇面前。
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夏皇。
太監總管想上前試毒,被夏皇一把推開。
他看著眼前這個平平無奇的「泥蛋子」,又看了看蘇石那平靜的眼神。
他接了過來。
土豆很燙,他顧不上儀態,左右手倒換著,撕開了焦黃的外皮。
一股熱氣升騰,露出裡面金黃色的,沙沙的內瓤。
夏皇深吸一口氣,咬了下去。
軟糯,香甜。
那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純粹的,屬於糧食的飽足感。
澱粉的甜香在口腔中瞬間炸開,溫暖的感覺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裡。
夏皇的動作停住了。
他想起了北方三州赤地千里的奏報,想起了國庫里空空如也的銀箱,想起了城外那些流民絕望的眼神。
眼淚,毫無徵兆地從這位帝王的眼眶中滾落。
他三兩口將剩下的土豆全部吞下,又抓起一個,一邊吃,一邊流淚,一邊大笑。
「天佑大夏!天佑大夏啊!」
他狀若瘋魔,一把抓住蘇石的肩膀,用力搖晃。
「此乃神糧!神糧啊!」
滿朝文武,所有百姓,都看呆了。
蘇石被他晃得頭暈,看著激動得快要昏過去的皇帝,小聲嘀咕了一句。
「陛下,您悠著點,這玩意兒吃多了脹氣……」
夏皇沒有聽清他的話。
他猛地轉身,高高舉起手中的土豆,對著所有人,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一個帝王的宣告。
「有此神物,大夏,再無饑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