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大內,紫宸殿。
深夜的宮殿靜得能聽見燭火爆開的輕響。
夏皇坐在龍案後,手裡捏著一支硃筆,筆尖的硃砂遲遲沒有落下。
案上攤開的,是一份來自天津衛的八百里加急密奏。
密奏上沒有寫太多字,只是用最簡練的語言描述了碼頭發生的一切。
黃金堆積如山,當街分金,萬民高呼萬歲。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夏皇的眼底。
他身邊的太監總管陳洪,躬著身子,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看著皇帝陰晴不定的臉,試探著低聲道:「陛下,蘇大人這財力,怕是能買下十個大夏了。」
夏皇握著硃筆的手猛地一緊,筆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沒說話,只是將那份密奏推到燭火上。
紙張捲曲,變黑,最後化為一縷青煙。
「宣蘇石。」
皇帝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陳洪打了個哆嗦。
「漏夜入宮,立刻。」
蘇石的馬車剛進府門,屁股還沒坐熱,宮裡的旨意就到了。
他聽著那句「陛下漏夜召見」,整個人腿都軟了。
「萬歲」那兩個字,此刻像兩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腦海里血紅色的倒計時還在瘋狂閃爍,天打雷劈的懲罰懸在頭頂。
現在皇帝又要來補一刀。
他換上一身乾淨的官服,整個人失魂落魄,被半扶半架地弄上了去皇宮的馬車。
一路之上,蘇石都在思考一個問題。
怎麼才能死得不那麼難看。
御書房內,燈火通明,卻感覺比冰窖還冷。
夏皇背對著門口,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副《江山社稷圖》。
蘇石被太監領進來,剛一踏過門檻,就感覺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他不敢抬頭,膝蓋一軟,「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冰涼的金磚地面上。
「臣,蘇石,有罪!」
這一聲喊得撕心裂肺,帶著哭腔,迴蕩在空曠的御書房裡。
夏皇緩緩轉過身,他看著跪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哭得像個三百斤孩子的蘇石,準備好的一肚子敲打的話,全堵在了嗓子眼。
他本以為蘇石會辯解,會表功,甚至會恃寵而驕。
他沒想到是這個開場。
「蘇愛卿,你何罪之有啊?」夏皇的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蘇石猛地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他用袖子胡亂地抹了一把。
「陛下!臣有罪!臣沒管住手下的那幫蠢貨,讓他們從海外帶回來那麼多黃白俗物!」
他一邊說,一邊捶著自己的胸口,悔不當初。
「那些東西,金光閃閃,銅臭熏天,污了陛下的眼,髒了京城的風氣,臣罪該萬死!」
「臣一想到那些金子,就吃不下飯,睡不著覺!臣愧對陛下的信任,愧對朝廷的俸祿!」
夏皇看著他這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有些發懵。
這世界上,真有嫌錢多的人?
「朕聽聞,你把那些『俗物』,在碼頭分給了百姓?」夏皇繼續試探。
蘇石的哭聲更大了,他連連叩首,額頭撞在地上發出「咚咚」的聲響。
「陛下明鑑啊!臣當時是被豬油蒙了心!臣看著那堆金子就頭疼,只想趕緊把它們處理掉!」
「誰知道那些刁民不知好歹,竟然敢對著臣……對著臣喊出那等大逆不道之言!臣當時就想找塊豆腐撞死,以謝國恩!」
「臣恨不得把他們的嘴都縫上!臣對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鑑,天地可表啊!」
蘇石的表演情真意切,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
因為他說的全是實話。
他看著那堆金子是真頭疼,想趕緊處理掉也是真的,聽到「萬歲」倆字想死更是真的。
夏皇沉默了。
他看著蘇石,那雙眼睛裡充滿了真誠、悔恨,以及一種急於甩掉燙手山芋的迫切。
這不像是裝的。
就在御書房的氣氛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時,蘇石有了新的動作。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高高舉過頭頂。
「陛下!這是臣連夜……不,是在船隊回來之前,就已經擬好的散財計劃!」
「臣自知德不配位,驟然掌握如此巨富,必為大夏之禍!所以早就想好了,只要船隊能回來,無論帶回多少財物,臣都將分文不取,悉數上繳國庫!」
他膝行幾步,將冊子呈到夏皇腳邊。
「只求陛下開恩,讓臣留下船隊帶回來的那幾株破樹苗,臣看著那玩意兒長得有趣,想在後院種著玩玩,就當是個念想。」
夏皇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彎腰,撿起了那本冊子。
翻開第一頁,標題寫著《關於內務府海外收益上繳國庫充實內帑的幾點構想》。
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從黃金的熔煉、入庫,到香料的估價、發賣,再到後續船隊的管理,所有細節都考慮到了。
這絕不是一時半會能寫出來的。
也就是說,蘇石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將這筆財富據為己有。
夏皇的心,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充滿了。
他準備了一晚上的帝王心術,那些關於制衡、敲打、分化的手段,在蘇石這種「我什麼都不要,求你快拿走」的極致忠誠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卑劣。
他看著蘇石那張年輕又真誠的臉,心中忽然湧起一陣感動和愧疚。
世人皆愛財,為了錢財,父子相殘,兄弟鬩牆。
唯有蘇石,視金錢如糞土。
自己竟然還在懷疑這樣的人。
如果連這樣的忠臣都要被猜忌,那這天下,還有誰值得信任?
夏皇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佛吐出了胸中所有的疑慮和殺機。
他走到龍案前,提起那支遲遲沒有落下的硃筆。
這一次,筆走龍蛇,毫不遲疑。
「朕,豈是貪圖臣子財物之君?」
夏皇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與欣賞。
「蘇卿之忠心,朕心甚慰。世人皆愛財,唯有蘇卿,視金錢如糞土,真乃國士無雙。」
他將寫好的聖旨交給旁邊的陳洪,讓他當場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商總辦蘇石,開拓海疆,揚我國威,功在社稷。然其心懷謙卑,不居功,不貪財,實乃百官之楷模。朕心甚慰,特旨:准其將此次出海所得三成,上繳國庫,以充盈國用。其餘七成,留作內務府『海外開發基金』,由蘇石全權調配,用於後續船隊建造、海疆探索等事宜,不必再奏!」
陳洪讀完聖旨,整個御書房都安靜了。
蘇石跪在地上,整個人都傻了。
三成?
那剩下的七成怎麼辦?
還成立個什麼基金,由我全權調配,不必再奏?
這不就是說,這筆錢還是我的,而且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連個帳本都不用交?
蘇石捧著那份散發著墨香的聖旨,只覺得它重如泰山。
他抬起頭,看著龍案後一臉欣慰,彷佛做了什麼英明決斷的夏皇,嘴唇哆嗦著,欲哭無淚。
陛下,您聽我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
您全拿走啊!求您了!
可他看著夏皇那「朕都懂,你不用再說了」的眼神,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叩首謝恩,聲音裡帶著絕望的顫抖。
「臣……領旨謝恩。」
捧著聖旨走出御書房,蘇石的腿肚子還在打顫。
腦海里,那個血紅色的倒計時依舊在跳動。
時間,不多了。
而那座金山,只搬走了三成。
剩下的七成,像一個巨大的嘲諷,壓在他的心頭。
這還怎麼花得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