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皇一聲「准」字,如巨石落定,此事便再無轉圜餘地。
三日後的御花園,百花爭艷,卻無人有心欣賞。
夏皇高坐於涼亭主位,幾位重臣陪坐兩側,其餘官員則遠遠站著,伸長了脖子。
今日的比試,無關國事,卻比國事更牽動人心。
阿依娜公主換了一身勁裝,眉眼間帶著勢在必得的傲氣,她拍了拍手。
十口巨大的紫檀木箱子被內侍們吭哧吭哧地抬了上來,一字排開,箱體上雕龍刻鳳,銅鎖閃著金光。
「開箱!」阿依娜揚聲道。
十聲沉悶的機括彈開聲響,箱蓋掀開的瞬間,各色寶光沖天而起,刺得人睜不開眼。
東海的夜明珠,拳頭大小,幽幽放光。
南疆的紅珊瑚,一株便有一人高,枝杈繁複。
西域特產的貓眼寶石,流光溢彩,攝人心魄。
黃金、白銀、各色奇珍,堆滿了十口大箱,幾乎要溢位來。
阿依娜看著眾人臉上那掩飾不住的驚嘆,嘴角的笑意更濃。
她看向蘇石,像一隻展露了全部家底的孔雀。
「蘇大人,這是我西域三十六國的一點心意,現在,該你了。」
蘇石打了個哈欠,似乎還沒睡醒,他對著身後的李虎擺了擺手。
李虎會意,從身後捧出一個木盒。
那木盒普普通通,就是街邊雜貨鋪五文錢一個的貨色,上面還有幾處磕碰的痕跡。
西域使節團中,有人發出了壓抑不住的嗤笑聲。
「蘇大人不會是把自家的祖傳飯盒拿出來了吧?」
阿依娜臉上的輕蔑毫不掩飾。
蘇石不理會周圍的目光,他慢悠悠地開啟了木盒。
沒有寶光,沒有異香。
盒子裡,整整齊齊碼放著的,是一疊疊紙。
阿依娜臉上的嘲諷更甚。
「蘇大人,你是想用這些廢紙來跟我比嗎?」
蘇石從裡面抽出一張,在指尖彈了彈,發出清脆的響聲。
「公主殿下,這可不是廢紙。」
他將那張紙展示給眾人看。
「萬通錢莊,見票即兌,白銀,壹佰萬兩。」
他平淡的聲音,在花園裡卻不亞於一聲驚雷。
壹佰萬兩!
僅僅這一張紙,就足以買下阿依娜那十箱珍寶中的任意一箱。
蘇石的手指在木盒裡輕輕敲了敲。
「這樣的紙,這裡面,有一百張。」
花園裡的空氣凝固了。
一百張,一百萬兩的銀票?
那不就是一萬萬兩白銀?
阿依娜的呼吸一滯,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了一半。
蘇石卻沒有就此停手,他又從盒子底層,拿出了一卷羊皮捲軸。
「比起這些銅臭之物,我倒覺得這個更有意思。」
他將捲軸交給身旁的太監,示意他展開。
捲軸鋪開,足有三尺長,上面用細密的蠅頭小楷寫滿了字。
太監高聲念出了捲軸的標題。
「內務府對西域三十六國,年度貿易順差總表。」
蘇石的目光,終於從盒子上移開,他第一次正眼看向阿依娜公主。
「公主,你身上穿的絲綢,是大夏織造局的上品。你頭上戴的琉璃,是我內務府名下的窯口燒制的。就連你平日裡點的薰香,也是我的船隊從南海運來,再高價轉賣給你們西域商人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換句話說,你那十箱寶貝,花的錢,本來就是我的錢。」
蘇石看著阿依娜那張由白轉青的臉,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不喜歡錢,我對錢沒有興趣。」
他頓了頓,補上了後半句。
「我只是恰好,很會賺你們的錢。」
「噗。」
不知是誰,沒忍住笑了出來。
阿依娜的身體晃了晃,她死死咬著嘴唇,第一局,完敗。
「第二局!」
她幾乎是吼出了這三個字,以此來掩飾自己的狼狽。
「比武!」
阿依娜一把扯下身上華麗的外袍,露出了裡面早已穿好的黑色勁裝,她從腰間抽出一根金絲軟鞭,鞭梢在空中甩出一個清脆的響。
秦婉瑜默默上前一步,她依舊穿著那身銀亮軟甲,手中多了一桿通體烏黑的長槍,槍身上沒有任何紋飾,只有槍尖在日光下泛著一點寒芒。
夏皇示意開始。
阿依娜沒有絲毫猶豫,手腕一抖,金鞭如同一條毒蛇,帶著破空之聲,直取秦婉瑜的面門。
秦婉瑜腳下未動,只是將頭輕輕一偏。
鞭梢擦著她的髮絲飛過,帶起幾縷碎發。
一擊不中,阿依娜攻勢更猛,鞭影重重,上下翻飛,將秦婉瑜周身大穴全部籠罩。
那鞭法刁鑽至極,時而如靈蛇吐信,時而如大蟒纏身。
秦婉瑜卻始終只守不攻。
她的腳步在方寸之間挪移,身形如同風中搖曳的楊柳,總能以最小的幅度,避開最凌厲的攻擊。
手中的長槍更是被她用得出神入化,或挑,或撥,或攔,或架,槍桿每次與金鞭的碰撞,都只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她整個人,就像是在狂風暴雨中閒庭信步,任憑風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
一刻鐘過去。
阿依娜的額頭已經見汗,呼吸也開始急促,揮鞭的胳膊明顯慢了下來。
秦婉瑜的眼神,卻在此時亮了一下。
就是現在!
阿依娜拼盡全力,再次揮出刁鑽的一鞭,企圖纏住秦婉瑜的腳踝。
秦婉瑜不退反進,長槍的槍尾猛地往地上一頓,藉著反震之力,槍身瞬間繃直。
她的手腕一抖。
那原本樸實無華的長槍,彷佛活了過來。
槍尖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上揚起,精準地挑在金鞭的鞭頭。
只聽「錚」的一聲輕鳴。
阿依娜只覺得手上一股大力傳來,虎口劇痛,金鞭脫手而出,在空中打了幾個旋,遠遠地落在了地上。
而那杆長槍的槍尖,已經穩穩地停在了她的咽喉之前。
三寸。
不多不少。
槍尖的寒氣,讓阿依娜脖頸的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秦婉瑜收槍,後退一步,將長槍豎在身側,對著她微微頷首。
「承讓。」
兩戰皆敗。
阿依娜站在那裡,看著地上的金鞭,又看了看一臉平靜的秦婉瑜,最後目光落在了秦婉瑜身後,那個從頭到尾都在打哈欠的蘇石身上。
她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所有人都以為這位高傲的公主會憤然離場,或者說出幾句場面話。
誰也沒想到。
「哇——!」
阿依娜突然放聲大哭,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邊捶著地面,一邊哭喊。
「你們欺負人!你們合起伙來欺負我!」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所有人都傻了眼。
蘇石的哈欠也僵在了臉上。
這是什麼路數?
就在一位宮女手足無措,準備上前攙扶時,阿依娜的哭聲卻戛然而止。
她用衣袖胡亂地在臉上一抹,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她的眼圈通紅,臉上還掛著淚珠,但那雙湛藍色的眸子裡,卻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火焰。
阿依娜伸出手指,越過秦婉瑜,直直地指向蘇石。
「我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她深吸一口氣,突然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燦爛又野性的笑容。
「但我更喜歡你了!這麼厲害的男人,才配得上本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