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兵嘶啞的喊聲,像一把鈍刀,割開了廢墟上空短暫的寧靜。
「報——!」
「北境急報!北蠻扣押我大夏商隊,撕毀盟約!」
蘇石的耳朵還在嗡嗡作響,他被秦婉瑜和阿依娜一左一右地架著,腦袋裡一片漿糊。
北蠻?撕毀盟約?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兩個詞,皇宮的方向就傳來了一陣急促而沉悶的鐘聲。
那鐘聲連響九下,穿透了京城的晨霧,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是景陽鍾。
非國之大喪或外敵叩關,不得鳴響。
秦婉瑜和阿依娜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們對視一眼,鬆開了攙扶蘇石的手。
秦婉瑜的眼神里是軍人世家面對戰事的本能反應。
阿依娜的眼神則複雜許多,她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又看了一眼蘇石。
「蘇石,快進宮!」秦婉瑜拉住他的胳膊,語氣不容置疑。
蘇石被拖著,腦子依舊昏沉。
爆炸,女人,戰爭。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正在朝著一個完全失控的方向狂奔。
當蘇石被半推半搡地帶到紫宸殿時,天光才剛剛放亮。
整個大殿卻已經站滿了人。
文武百官一個個衣冠不整,許多人臉上還帶著睡意,神色卻無比凝重。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
夏皇已經端坐於龍椅之上,臉色陰沉,手指一下下敲擊著扶手。
蘇石找了個角落縮排去,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只想回家睡個回籠覺,順便檢查一下自己有沒有被炸出內傷。
兵部尚書越眾而出,他手裡捧著一份軍報,手腕都在發抖。
「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軍報。」
「昨日午時,北蠻左賢王,率三千鐵騎,無故扣押我朝在邊境易貨的最大一支商隊,斬殺護衛百人,掠走貨物無數。」
「其後,北蠻單方面宣告,廢除與我大夏簽訂的『清水河盟約』。」
兵部尚書的聲音帶著顫音,每說一句,殿內的空氣就冷一分。
「北蠻王庭已下達徵召令,三十萬鐵騎正向邊境集結,先鋒部隊已越過清水河,兵鋒直指我朝雲州城!」
「轟!」
訊息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深潭,整個朝堂頓時一片譁然。
「怎麼會這樣?盟約才簽了不到十年!」
「北蠻人瘋了嗎?」
一個白髮蒼蒼的御史顫巍巍地走出來,他對著夏皇一拜。
「陛下,北蠻此舉,必有緣由。臣聽聞,前日西域公主求親被拒,此事已傳遍諸國。北蠻與西域素來交好,此舉恐是為西域出頭,向我朝施壓啊。」
這番話,立刻得到了許多人的附和。
「是啊陛下,西域公主遠來和親,卻敗興而歸,此事確實是我朝處置不當。」
「為今之計,應立刻派使者前往北蠻王庭,解釋誤會。同時,應允西域公主所求,將蘇石……將其送往西域和親,以示誠意。如此,或可消弭刀兵。」
又來了。
蘇石站在角落裡,聽著這些論調,眼皮直翻。
怎麼什麼事都能扯到我身上?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塊磚,哪裡需要堵槍眼,就把他往哪裡搬。
宰相李斯年也站了出來,他撫著鬍鬚,一臉沉痛。
「陛下,兵者,兇器也。聖人云,不得已而用之。如今北蠻勢大,我朝休養生息多年,將士久疏戰陣,不宜輕啟戰端。」
「賠款、和親,雖損顏面,卻可保萬民安穩。請陛下三思!」
「請陛下三思!」
主和派的官員跪倒了一片。
他們言辭懇切,彷佛自己才是那個為國為民的忠臣。
龍椅之上,夏皇一直沉默著。
他看著下面跪倒的一片,又看了一眼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武將。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裡那個縮著脖子,恨不得鑽進地縫的蘇石身上。
他想起了內務府那堆積如山的黃金,想起了皇莊裡那長勢喜人的土豆。
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低,卻讓殿內的哭諫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頭,不解地看著皇帝。
夏皇緩緩站起身,他走下御階,一步步來到大殿中央。
他的目光掃過李斯年,掃過那些主和的腐儒,聲音平靜得可怕。
「朕記得,十年前,北蠻叩關,你們也是這麼說的。朕忍了,割了雲州城外三百里牧場。」
「五年前,北蠻撕毀協議,扣押使臣,你們還是這麼說的。朕又忍了,賠了白銀三百萬兩。」
夏皇走到李斯年面前,俯視著他。
「以前,朕的國庫里跑得進老鼠,朕的糧倉里存不住過冬的糧。朕沒錢,沒人,所以朕只能忍。」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一般在殿內響起。
「現在,朕的國庫里堆滿了金子!朕的糧倉里堆滿了土豆!朕的內務府比戶部還有錢!」
夏皇猛地一甩袖袍,轉身指向龍椅。
「朕窮得只剩下錢了,還要忍?」
「那朕這錢,不是白賺了嗎?」
他猛地轉身,對著滿朝文武,發出了壓抑已久的怒吼。
「打!」
一個字,振聾發聵。
整個紫宸殿的空氣彷佛都被點燃了。
武將佇列中,幾個年輕將領熱血上涌,激動得滿臉通紅,當即跪倒在地。
「陛下聖明!臣願為先鋒!」
「臣願赴死!」
夏皇看著群情激昂的武將,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走回龍椅,猛地一拍扶手。
「傳朕旨意!著兵部即刻調撥糧草,戶部清點軍資,三日之內,大軍開拔!」
「命全國進入戰備!凡有怯戰、通敵者,殺無赦!」
皇帝的雷霆之怒,讓那些主和派的官員噤若寒蟬,一個個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旨意下達,朝堂之上卻又陷入了另一種詭異的寂靜。
錢,有了。
糧,也有了。
可問題來了。
誰去打?
誰來掛帥?
兵部尚書硬著頭皮出列。
「啟稟陛下,鎮北大將軍秦嘯天,月前舊傷復發,正在閉關療養,恐難擔此重任。」
秦嘯天不能出征?
這訊息讓剛剛燃起的熱血,涼了半截。
大夏軍中,秦嘯天就是定海神針。
他若不出,軍心不穩。
「秦愛卿傷勢如何?」夏皇皺眉問道。
「回陛下,據秦府傳出的訊息,將軍此次閉關,非大痊癒,絕不出關。」
夏皇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明白,秦嘯天這是真的傷得不輕。
「那其餘的將軍呢?」夏皇的目光掃向武將佇列。
幾位上了年紀的老將,紛紛出列。
「陛下,臣年事已高,恐不堪驅策。」
「臣……臣願鎮守京師,保衛陛下周全。」
平日裡一個個在酒桌上吹噓自己勇武的將軍們,此刻都低下了頭,眼神躲閃。
京城的安逸日子過久了,早就磨平了他們的血性。
讓他們去打順風仗還行,去啃北蠻三十萬鐵騎這塊硬骨頭,誰心裡都沒底。
一時間,竟無人敢接這先鋒大印。
夏皇的臉色,由紅轉青,又由青轉黑。
他看著下面這群畏畏縮縮的武將,胸中的怒火再次升騰。
「廢物!」
「一群只知享樂的廢物!」
「朕養你們何用!」
皇帝的咆斥聲在大殿迴蕩,可依舊無人敢上前一步。
整個大夏,彷佛除了一個秦嘯天,就再也找不出能領兵打仗的將軍了。
大殿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夏皇的目光在群臣中緩緩掃過,像一頭尋找獵物的獅子。
他的目光掠過一張張惶恐的臉,最後,定格在了大殿的角落。
那個正拼命把脖子縮排衣領,恨不得跟柱子融為一體的青年身上。
大夏的財神爺。
那個能憑空變出金子和土豆的男人。
那個被秦婉瑜當眾宣告「一人可敵國」的男人。
夏皇眼中的怒火,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意味深長的光。
他看著那個渾身寫滿了「別看我」的蘇石,嘴角緩緩勾起了一個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