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出征的第二天,蘇石下達了第一道軍令。
他沒有升帳議事,也沒有召集眾將。
他只是躺在一輛特製的四輪馬車裡,透過車窗,對著外面跟跑的親兵,懶洋洋地吩咐了一句。
「傳令下去,全軍聽令。」
「每日辰時出發,申時紮營,日行三十里,不得有誤。」
親兵愣了一下,懷疑自己聽錯了。
「元帥,是……三十里?」
「對,三十里。」蘇石翻了個身,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太陽下山就埋鍋造飯,天黑了就睡覺。」
親兵不敢多問,領了命令,打馬就往前鋒營跑去。
這道命令像一陣古怪的風,迅速傳遍了整個行軍佇列。
先鋒營的李虎接到命令時,正在地圖上規劃今日至少一百二十里的行軍路線。
他聽完傳令兵的話,銅鈴大的眼睛瞪得溜圓。
「三十里?元帥是不是說錯了?是不是三百里?」
傳令兵苦著臉搖搖頭。
「李將軍,千真萬確,就是三十里。」
李虎一把搶過地圖,在上面比劃了一下。
三十里,從這裡到前面的那個小山包,也就剛夠大軍完全展開隊形,熱個身。
「這……這是為何?」李虎想不通。
兵貴神速,這是三歲小兒都懂的道理。
他們是去救急的,不是去遊山玩水的。
元帥到底在想什麼?
中軍,秦婉瑜的臉色已經冷了下來。
她催馬趕到蘇石那輛過分寬大的馬車旁。
這馬車是蘇石自己畫圖讓工匠改的,裡面鋪著厚厚的軟墊,四個輪子下面加了複雜的彈簧結構,走在顛簸的路上,裡面的人感覺不到多少晃動。
「蘇石!」
秦婉瑜的聲音里壓著火。
車窗簾子被掀開,露出蘇石那張睡眼惺忪的臉。
「副帥大人,何事喧譁?」
「你下的什麼軍令?日行三十里?你是想讓雲州城的守軍都死絕了,我們再趕到那裡去給他們收屍嗎?」
秦婉瑜質問道。
蘇石打了個哈欠。
「急什麼?」
他看著秦婉瑜那張氣得發白的臉,慢悠悠地說道。
「去送死這種事,當然是越晚越好。」
秦婉瑜心頭一震。
她看著蘇石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去送死……
元帥這是在說,他覺得這一仗,我們沒有勝算?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拖延時間,儘可能地保全這三十萬將士的性命?
秦婉瑜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她想起了蘇石在誓師大會上許諾的百兩黃金,想起了他用金錢堆砌出的精良裝備。
他愛兵如子,所以他不願意讓士兵們去白白犧牲。
「我明白了。」秦婉瑜的聲音低了下去。
她以為自己懂了蘇石的「深意」。
蘇石看著她臉上那副「我懂了」的表情,反而愣住了。
你明白什麼了?
我就是單純地想多活幾天啊。
秦婉瑜沒有再多說,她調轉馬頭,對著身邊的將官下令。
「傳令,全軍放緩行軍速度,按元帥指令行事。」
於是,大夏王朝出征史上最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三十萬大軍,像一群吃飽了飯出門散步的老大爺,慢悠悠地在官道上挪動。
士兵們一開始還保持著行軍的緊張感,可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就發現不對勁了。
這速度,比村里牛車拉貨還慢。
他們開始交頭接耳,甚至有人開始哼起了家鄉的小調。
到了傍晚,太陽剛挨著西邊的山頭,蘇石的第二道命令又下來了。
「全軍紮營,埋鍋造飯!」
李虎帶著人,剛把營地規劃好,各種拒馬、箭塔還沒開始布置。
蘇石的第三道命令緊隨而至。
「防務暫緩,所有士兵,按百人一隊,生起篝火,準備開飯!」
然後,幾十輛被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馬車被拉到了營地中央。
蘇石的親兵掀開油布,露出一排排碼放整齊的陶罐。
「元帥有令!今日犒賞三軍,每人一罐紅燒肉!」
士兵們都懵了。
出征第二天就犒賞三軍?還是聞所未聞的紅燒肉罐頭?
一個百夫長壯著膽子,從親兵手裡接過一個陶罐。
陶罐用黃泥和蠟密封著,他用刀鞘敲開封泥,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肉香,猛地沖了出來。
「咕咚。」
周圍響起一片吞咽口水的聲音。
百夫長顫抖著手,從罐子裡倒出一塊塊燒得紅亮,裹著濃稠湯汁的豬肉。
「真的是肉!」
「天哪!好香!」
整個軍營,在短暫的寂靜後,徹底沸騰了。
士兵們歡呼著,瘋搶那些陶罐。
他們圍著一堆堆篝火,用刺刀撬開罐頭,直接下手抓著吃。
那滿嘴流油的幸福感,讓他們覺得這一切都像在做夢。
軍營里,再沒有行軍的疲憊和對未來的恐懼。
只有此起彼伏的咀嚼聲,和滿足的讚嘆聲。
蘇石的帥帳外,更是離譜。
他讓人搬出了一張躺椅,自己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
旁邊的小桌上,放著一碗冰鎮酸梅湯,碗邊還掛著白霜。
他一邊喝著酸梅湯,一邊聞著飄散在整個軍營的肉香,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這才是生活啊。
秦婉瑜怒氣沖沖地找了過來。
她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三十萬大軍在野外紮營,不設崗哨,不挖壕溝,所有人都在圍著篝火吃肉。
而他們的主帥,居然在喝冰鎮酸梅湯。
「蘇石!」秦婉瑜的聲音都在發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大軍在外,如此鬆懈,若是北蠻探子發現,派一支奇兵偷襲,我們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蘇石睜開一隻眼,看了她一眼。
他沒有說話,只是從旁邊拿起一個還沒開封的肉罐頭,塞進了秦婉瑜懷裡。
「嘗嘗,畢盛那老頭的手藝,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秦婉瑜抱著那個溫熱的陶罐,聞著那霸道的香氣,一時間竟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她滿腔的怒火,像是被這一個沉甸甸的肉罐頭,給硬生生堵了回去。
百里之外的一處山坡上。
一個穿著牧民服飾的男人,正用一塊單筒望鏡,死死盯著遠處那片燈火通明的夏軍營地。
他是北蠻最頂尖的斥候,名叫巴圖。
他已經跟了這支夏軍一天了。
白天,他看到夏軍的行軍速度,差點笑出了聲。
那比趕著羊群轉場還慢。
他本以為,這支所謂的精銳,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
他已經準備回去上報,建議先鋒大將立刻出擊,一戰便可擊潰這支所謂的援軍。
可當他看到傍晚紮營的景象時,他笑不出來了。
那是什麼?
那升騰的煙火,不是雜亂無章的,而是以百人為單位,分布得井井有條。
那飄來的味道,不是普通伙伕做的大鍋飯,而是一種他從未聞過的,極具侵略性的肉香。
他的望鏡里,能清楚地看到夏軍士兵臉上洋溢的,那種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們的臉色紅潤,中氣十足,完全不像一支長途跋涉的疲憊之師。
巴圖又將望鏡,對準了營地最中央,那頂最為顯眼的帥帳。
他看到了一個躺在椅子上的人。
那人姿態悠閒,彷佛不是在危機四伏的戰場,而是在自家的後花園。
「有詐!」
巴圖的腦子裡,瞬間冒出這兩個字。
行軍緩慢,是為驕兵之計,故意示弱,引我軍輕敵!
紮營不設防,是為空城之計,營中必定埋伏了無數殺招!
全軍吃肉,是為了養足精神,準備夜間發動突襲!
還有那些士兵,他們吃的東西,裝在一種制式統一的陶罐里。
這說明什麼?
說明夏軍的後勤,已經做到了如此精細、奢侈的地步!
這支軍隊,根本不是來送死的。
他們是來狩獵的!
巴圖越想,後背的冷汗就越多。
他不敢再看,收起望鏡,翻身上馬,拼了命地向己方大營奔去。
北蠻先鋒大將聽完巴圖的回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也是個多疑的性子。
「你是說,夏軍主帥躺在椅子上喝酸梅湯?」
「千真萬確!那副有恃無恐的樣子,絕對是裝出來的!大汗,這絕對是陷阱!他們就等著我們衝過去,然後一口把我們吃掉!」巴圖心有餘悸地說道。
先鋒大將站起身,在大帳里來回踱步。
他錯失了最佳的偷襲良機。
他決定,按兵不動,再探再報。
就這樣,蘇石率領的三十萬大軍,一路吃吃喝喝,走走停停。
白天行軍三十里,晚上就開罐頭盛宴。
士兵們的腰帶,一圈一圈地往外松。
半個月後,這支奇怪的隊伍,終於「挪」到了前線重鎮雲州城下。
雲州守將帶著手下將官,在城門口翹首以盼。
當他看到那支盔甲鋥亮,軍容「整齊」,人人紅光滿面的援軍時,他激動地熱淚盈眶。
可當他走近了,看清了那些士兵的體型時。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這些援軍,不僅一個沒瘦,怎麼……好像還都胖了一圈?
守將看著為首的蘇石,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精神飽滿得有些過分計程車兵,驚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