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守將姓張,叫張敬。
他看著蘇石,又看了看蘇石身後那些精神飽滿得有些過分計程車兵,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他本準備了一肚子訴苦的話。
比如糧草不濟,兵甲殘破,城牆年久失修。
可看到這支油光滿面的援軍,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苦,好像有點說不出口。
蘇石壓根沒理會張敬臉上那複雜的表情。
他翻身下馬,連客套話都懶得說一句,徑直走向了那斑駁的城牆。
他伸出手,在那粗糙的牆面上摸了摸。
指尖傳來冰冷、鬆散的觸感。
他又用指關節敲了敲。
「噗、噗。」
牆體發出沉悶空洞的聲音,還掉下來幾塊碎石和塵土。
蘇石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轉過身,看著張敬,聲音都帶著點顫音。
「張將軍,這……這就是雲州城?」
張敬臉上露出苦笑,一拱手。
「回元帥,正是。這城牆,還是前朝留下來的,幾十年沒正經修過了。」
蘇石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牆。
牆上的青磚縫隙里,甚至長出了幾叢頑強的雜草。
一陣風吹過,牆頭上的沙土被吹下來,迷了蘇石的眼。
他感覺自己不是站在一座雄關之下,而是站在一個隨時可能垮塌的豆腐渣工程面前。
北蠻的鐵騎還沒來,這牆自己先倒了都有可能。
惜命如金的蘇元帥,當即嚇得腿都有點軟。
他指著那牆,說話都不利索了。
「這牆?這牆別說擋刀了,它能擋住風嗎?一陣大風就給吹倒了吧!」
張敬臉上的苦澀更濃了。
「元帥說的是,末將也日夜憂心。可……國庫空虛,朝廷撥不下款子,我等也是有心無力啊。」
他嘆了口氣,又補充了一句更要命的。
「而且,根據斥候最新軍報,北蠻的三千先鋒騎兵,最快明日清晨,便會兵臨城下。時間……來不及了。」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蘇石的腦袋上。
明天就到?
他感覺自己的退休大業,還沒開始就要宣告破產了。
不行!
絕對不行!
蘇石猛地站直了身體,臉上那點驚慌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種讓張敬看不懂的決絕。
他大手一揮,對著身後的親兵吼道。
「去!把我們拉來的那幾十車『灰泥』,都給老子拉過來!」
「灰泥?」
張敬愣住了。
他順著蘇石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幾十輛蓋著厚厚油布的馬車,正被親兵小心翼翼地趕到城門附近。
親兵們掀開油布。
車上裝載的,既不是金銀,也不是糧草。
而是一車又一車,灰撲撲的,細膩的粉末。
「元帥,這……這是何物?」張敬不解地問。
「好東西。」
蘇石神秘一笑,隨即板起臉,下達了一連串命令。
「傳我將令!所有士兵,無論新兵老兵,全體卸甲!」
「雲州守軍,也一併聽令!」
「連夜,給我和泥!把這些『灰泥』,給我完完整整地糊到城牆上去!」
命令傳開,所有人都傻眼了。
和泥?糊牆?
他們是來打仗的,不是來當泥瓦匠的。
眾將士你看我,我看你,臉上寫滿了疑惑。
蘇石看著他們那磨磨蹭蹭的樣子,清了清嗓子,又吼了一句。
「看什麼看!沒聽見嗎!」
「今晚幹活的,有一個算一個,賞錢翻倍!明天早上,本帥親自發錢!」
「轟!」
「賞錢翻倍」這四個字,比任何軍令都好使。
士兵們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管他糊牆還是糊什麼,有錢拿就行!
「元帥威武!」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響徹雲州城。
士兵們麻利地脫下鎧甲,露出在路上養得膘肥體壯的胳膊,一個個幹勁十足。
張敬和手下的幾個將官,看著這魔幻的一幕,徹底懵了。
這位蘇元帥的帶兵方式,他們是真的一點都看不懂。
蘇石沒理會他們的呆滯,他親自指揮起來。
「水!多加水!別怕浪費!」
「給我往死里攪!攪得越勻越好!」
「看見那邊的糯米了沒?都給老子倒進去!讓這牆更結實點!」
其實水泥根本不需要加糯米汁,但蘇石覺得,加上這個,顯得自己更專業,更符合這個時代的「黑科技」水平。
於是,整個雲州城下,上演了熱火朝天的一幕。
數萬名士兵,在軍官的呵斥和金錢的誘惑下,變成了臨時的建築工。
他們用鏟子,用木桶,甚至直接用手,將那些加了水和糯米汁,變得黏糊糊的灰色泥漿,一層一層地往城牆上糊。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無數張滿是汗水和泥漿的臉。
原本斑駁的青磚城牆,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一層厚厚的、灰白色的怪東西覆蓋。
張敬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兵也跟著援軍一起,像瘋了一樣地幹活,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他只能呆呆地看著那個年輕的元帥,在人群中來回穿梭,嘴裡不停地喊著。
「糊厚點!那邊,對,就是你!你那塊糊得跟紙一樣薄,想偷懶嗎!」
「速度!速度!天亮之前,必須完工!」
這一夜,雲州城無人入眠。
當東方的天空,泛起第一抹魚肚白。
一夜的喧囂終於停歇。
士兵們累得東倒西歪,橫七豎八地躺在城牆下,鼾聲如雷。
而那座古老的雲州城牆,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陽光穿透晨霧,照射在城頭。
那層灰白色的「泥巴」,經過一夜的風乾,已經徹底凝固。
它不再是柔軟的泥漿,而是變成了一層堅硬無比的灰色外殼。
整個城牆表面,平整光滑,在陽光下甚至反射著一種奇異的金屬質感。
張敬顫抖著伸出手,摸向牆面。
入手處,冰冷,堅硬,光滑得像一塊被打磨過的石頭。
他用盡力氣,拿拳頭捶了一下。
「咚!」
一聲悶響,牆體紋絲不動,他的拳頭反而震得生疼。
「這……這……」張敬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他回頭看向蘇石,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元帥,這簡直是神仙手段!」
蘇石滿意地拍了拍身邊的牆壁,感受著那堅實可靠的觸感,心中的恐懼終於消散了大半。
他敲著硬邦邦的水泥牆,臉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這才叫安全感。」
他轉頭對張敬和其他將官說道:「記住,只要錢到位,豆腐渣也能給你修成金剛石。」
就在這時,遠方的地平線上,傳來一陣沉悶的,如同雷鳴般的馬蹄聲。
一名斥候從瞭望塔上連滾帶爬地跑下來,聲音悽厲。
「報——!北蠻大軍,來了!」
城牆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見遠方的煙塵之中,一條黑線正在迅速擴大。
三千名北蠻騎兵,黑甲黑馬,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洶湧而來。
為首的,是北蠻先鋒大將,阿古拉。
他昨日便接到斥候的回報,說夏國的援軍是一群行動遲緩的肥羊,雲州城更是一座一推就倒的破城。
他今天,就是來摘取勝利果實的。
他催動戰馬,沖在最前,已經準備好欣賞夏軍在看到他鐵騎時,那驚慌失措的表情。
然而,當他衝出晨霧,看清前方那座城池時。
阿古拉猛地勒住了韁繩。
他胯下的戰馬發出一聲長嘶,人立而起。
他身後的三千騎兵,也齊刷刷地停了下來,發出一片混亂的馬嘶和驚呼。
阿古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的雲州城,嘴巴無意識地張開。
那是什麼?
那不是斥候口中那座牆皮脫落、磚石鬆動的破城。
而是一座通體灰白,表面光滑,在晨光下泛著冷硬光澤的……怪物!
一夜之間,城池變色!
這絕非人力所能及!
阿古拉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一個讓他渾身發冷的念頭,不可遏制地冒了出來。
他指著那座詭異的城池,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
「妖法!這是大夏的妖法!」
他身後的北蠻士兵們,也發出了恐懼的騷動,看著那座陌生的城池,如同在看一頭擇人而噬的洪荒巨獸。
阿古拉的臉色變了又變,心中的輕蔑早已被驚駭所取代。
他咬了咬牙,拔出腰間的彎刀,刀尖指向那座讓他心悸的城池。
「不要慌!不過是障眼法!」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恐懼,厲聲下令。
「派一隊人上去!給我試試那座牆的虛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