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拉指著那座變了模樣的雲州城,聲音里的驚恐無法掩飾。
「妖法!這是大夏的妖法!」
他身後的北蠻士兵一陣騷動,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
他們看著那座光滑的灰色城牆,如同在看一頭沉默的巨獸。
城牆之上,蘇石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
他一夜沒睡,親自監工,現在困得不行。
張敬和其他雲州守將,則激動地撫摸著冰冷堅硬的牆體,如同撫摸稀世珍寶。
「元帥,這牆,簡直是神跡!」
「是啊,末將用頭都撞不破!」
蘇石擺了擺手,對這些吹捧毫無興趣。
他現在只想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
城下,阿古拉強行壓下心中的驚駭,他不能讓軍心就這麼散了。
他拔出彎刀,指向城頭。
「休要自亂陣腳!不過是障眼法!」
他對著身後計程車兵怒吼。
「給我罵!把他們的妖法給我罵破!」
得了將令,北蠻計程車兵們定了定神,開始用他們最熟悉的語言發動攻擊。
污言穢語像是不要錢的石頭,一波接一波地砸向城頭。
各種問候蘇石祖宗十八代的詞句,夾雜著對大夏王朝的蔑視,響徹雲州城外。
城牆上的大夏士兵們,臉色瞬間漲紅。
特別是那些援軍,他們剛拿了元帥的賞錢,吃了元帥的肉罐頭,此刻聽著元帥被如此辱罵,個個怒火中燒。
「他奶奶的!這群蠻子,嘴巴太髒了!」
「將軍!讓我們出城宰了這幫雜碎!」
李虎更是暴跳如雷,他那雙銅鈴大的眼睛布滿血絲。
他一把抄起身邊的大斧,轉身就朝城下沖。
「元帥!末將願為先鋒!取了那狗賊的項上人頭!」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李虎回頭,看見蘇石那張睡眼惺忪的臉。
「急什麼。」蘇石懶洋洋地說。
「元帥!他們都罵到您臉上了!」李虎急得跺腳。
蘇石掏了掏耳朵,彷佛那些惡毒的咒罵只是蒼蠅嗡嗡。
「罵兩句又不會掉塊肉。」
他轉身,對著身邊的親兵吩咐。
「傳令下去,高掛免戰牌。」
張敬大驚失色。
「元帥,不可啊!此刻避戰,豈不讓北蠻人以為我們怕了他們!」
蘇石看了他一眼,理直氣壯地給出了理由。
「早飯還沒吃,沒力氣打仗。」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眾人,自顧自地找了個牆垛坐下。
一張免戰牌,被慢悠悠地掛上了雲州城頭。
城下的阿古拉看到那面牌子,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我還以為是什麼妖法!原來是個縮頭烏龜!」
北蠻軍計程車氣瞬間回升,罵聲更加猖狂,嘲笑聲響成一片。
城牆上的大夏將士們,個個面紅耳赤,感覺臉上火辣辣的。
唯獨蘇石,彷佛置身事外。
他對著親兵又下了一道命令。
「去,把咱們帶來的大鍋都架起來,就架在牆垛口上。」
親兵們雖然不解,但還是迅速執行了命令。
很快,幾十口碩大的行軍鍋,被穩穩地架在了城牆的垛口之間,鍋口正對著城外。
蘇石又讓人抬來幾大桶紅亮粘稠的東西。
「把底料倒進去,加水燒開。」
隨著他的命令,紅油底料被倒入鍋中,一股辛辣霸道的香氣開始瀰漫。
接著,一筐筐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片,被抬了上來。
那些羊肉,都是從京城一路帶來的肥羊身上現切的,還帶著新鮮的血色。
北風呼嘯。
這個風向,正好將城牆上的氣味,朝著城下北蠻軍的陣地吹去。
城下的北蠻士兵們,罵得口乾舌燥,正從懷裡掏出干硬的肉乾和麵餅,準備就著冷風啃幾口。
就在這時,一股奇異的,帶著麻辣和肉腥的香味,順著風,鑽進了他們的鼻孔。
這味道極具侵略性,一下子就勾起了他們腹中的飢餓感。
罵聲,不自覺地小了下去。
士兵們一邊啃著嘴裡乾巴巴的食物,一邊忍不住抬頭看向城牆。
只見城牆上,熱氣騰騰。
大夏計程車兵們,正圍著那些大鍋,用長長的筷子,夾著鮮紅的羊肉片,在翻滾的紅色湯汁里來回涮動。
肉片只需幾下,就變了顏色,裹著一層油亮的湯汁,被送進嘴裡。
那滿足的咀嚼聲,彷佛就在耳邊。
熱氣混合著肉香,形成一股白色的氣浪,翻滾著飄下城牆。
城下的北蠻士兵們,徹底罵不出來了。
他們手裡的肉乾,瞬間變得如同嚼蠟。
此起彼伏的,不再是罵聲,而是吞咽口水的聲音。
一個北蠻士兵看著同伴,艱難地開口。
「他們……在吃什麼?」
「不知道……好香……」
蘇石見時機差不多了,從親兵手裡接過一個鐵皮大喇叭,這是他讓工匠特製的傳聲筒。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城下喊道。
「對面的兄弟們,吃了嗎?」
聲音透過喇叭放大,清晰地傳到了每個北蠻士兵的耳朵里。
「這天寒地凍的,啃那玩意兒不硌牙嗎?」
「要不要上來整一口?正宗京城涮羊肉,管飽!」
蘇石說著,自己也夾起一片剛涮好的羊肉,吹了吹氣,塞進嘴裡,臉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他又喝了一口旁邊小桌上冰鎮的酸梅湯,舒服地咂了咂嘴。
「打仗是為了什麼?」
他拿著喇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所有人說。
「不就是為了吃肉嗎?我現在已經在吃肉了,為什麼還要打仗?」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砸在了所有北蠻士兵的心上。
是啊,他們拼死拼活,冒著嚴寒,遠離家鄉,不就是為了搶到更多的牛羊,能吃上一口熱乎的肉嗎?
可現在,敵人就在他們面前,吃著他們聞所未聞的美味。
而他們,只能在寒風裡啃著冰冷的乾糧。
巨大的落差感,像冰水一樣澆滅了他們最後的戰意。
阿古拉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
他看著自己手下那些士兵,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神直勾勾地望著城牆,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馬鞭,狠狠抽在一個士兵的背上。
「看什麼看!一群沒出息的東西!給我打起精神來!」
那士兵被打得一個激靈,卻不敢有絲毫怨言,只是默默地低下了頭。
可軍心,已經散了。
飢餓和寒冷,還有那股鑽進骨子裡的肉香,徹底瓦解了他們計程車氣。
阿古拉知道,再這樣下去,不用打,他這三千人就廢了。
他臉上閃過一絲猙獰,為了挽回面子,也為了打破這詭異的局面,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舉起彎刀,發出聲嘶力竭的咆哮。
「傳我命令!攻城!」
「給我踏平雲州!城裡的肉,都是你們的!」
疲憊不堪,飢腸轆轆的北蠻士兵們,在將領的逼迫下,發出了有氣無力的喊聲,開始朝著那座灰色的城牆發起了衝鋒。
城牆上,李虎等人看到敵人衝來,立刻緊張起來。
「元帥!他們攻過來了!」
蘇石看著下面亂糟糟衝過來的敵軍,嘆了口氣。
他放下手裡的筷子,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
「非要打擾我吃飯。」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擦了擦嘴。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蘇石的目光,從那些衝鋒的騎兵身上移開,落在了自己腳邊。
那裡,堆著一排排碼放整齊的陶罐。
和之前裝紅燒肉的罐頭,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