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厚重的黑布，蓋住了雲州城外的狼藉。
白日裡爭搶午餐肉的喧囂早已散盡，只剩下冰冷的風，吹過滿地的陶罐碎片和凝固的血跡，發出嗚嗚的聲響。
北蠻軍營中，阿古拉的帥帳燈火通明。
他一把將面前的案幾掀翻，銅製的酒杯和烤羊腿滾了一地。
「奇恥大辱！」
阿古拉的胸膛劇烈起伏，白天吐出的那口血，腥味彷佛還留在喉嚨里。
他指著帳下幾個噤若寒蟬的百夫長，聲音嘶啞。
「他用豬食羞辱我們！你們，還有整個北蠻的勇士，就像狗一樣去搶那些碎肉！」
「今晚，我要你們把這份恥辱，百倍奉還！」
「挑選三百個最悍不畏死的勇士，天一黑透，就去摸城！我要用蘇石的頭，來洗刷我的彎刀！」
一個百夫長抬起頭，臉上帶著恐懼。
「大汗，那座灰色的城牆……還有白天那些手段……太詭異了，兄弟們心裡都犯怵。」
阿古拉一腳踹在他胸口，將他踹翻在地。
「廢物！不過是些障眼法！今夜，我們只要爬上城頭，他們那些花招就都沒用了！」
他眼中布滿血絲，如同輸光了一切的賭徒。
「去！告訴勇士們，第一個登上城頭的，賞牛百頭，羊千隻！我親自為他提親！」
城牆之上，蘇石同樣毫無睡意。
他不是不想睡，而是不敢睡。
秦婉瑜披著一件大氅走過來，看到他正圍著牆垛子來回踱步，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狼。
「你不去休息？」秦婉瑜開口問。
「睡不著。」蘇石答得乾脆，「怕死。」
秦婉瑜沉默了。
這個理由，如此直白，卻又如此真實。
「你在擔心他們夜襲？」
「那還用說？」蘇石停下腳步，指了指城下，「今天把人家的臉都按在地上踩了，他晚上不來找回場子，他就不叫阿古拉，改名叫阿古豬算了。」
蘇石這番粗俗的比喻，讓秦婉瑜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她看著蘇石那張寫滿「我很怕」的臉，心中卻安定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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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男人，嘴上說著怕死，卻總能把所有危險都提前算到。
「那你準備好了？」
「當然。」蘇石打了個響指。
他對著身後的親兵下令。
「把咱們的『硬菜』都搬上來吧。」
「記住，輕拿輕放，那玩意兒可比你們的命都金貴。」
親兵們立刻行動起來。
一隊隊士兵，兩人一組，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個個黑色的陶罐走上城牆。
這些陶罐比裝肉的罐子更大，通體漆黑，封口用厚厚的蠟和黏土封死，看起來神秘又沉重。
張敬和李虎也走了過來，他們看著這些黑罐子，滿臉不解。
李虎湊上前，低聲問。
「元帥，這……這又是什麼好吃的？」
「宵夜。」蘇石看著城下的黑暗，冷笑一聲，「給他們準備的斷頭飯。」
子時剛過。
三百個北蠻精銳，如同三百個幽靈，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雲州城牆之下。
他們是草原上最優秀的獵手，動作輕盈，配合默契。
白天那場荒誕的鬧劇，讓他們心中憋著一股火。
他們要在今晚，用大夏人的鮮血，證明自己依舊是草原的雄鷹，而不是搶食的野狗。
雲梯被無聲地架起，掛鉤死死咬住牆垛。
為首的幾個北蠻勇士，口中咬著彎刀，手腳並用，像壁虎一樣向上攀爬。
一切都進行得異常順利。
城牆上，死一般寂靜，連一個巡邏計程車兵都沒有。
他們心中升起一陣竊喜。
那個只會用些旁門左道的夏國元帥，果然疏於防備！
就在第一個人即將摸到牆頭的瞬間。
蘇石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響起，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
「動手。」
城牆上，突然冒出無數的人頭。
他們沒有吶喊，也沒有射箭。
只是默默地抱起身邊的黑色陶罐，走到牆垛邊，對準了下方的雲梯。
「倒。」
蘇石又下了一個字。
士兵們傾斜陶罐，一股股粘稠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黑色液體，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
正在攀爬的北蠻士兵被澆了個透心涼。
「呸！什麼鬼東西！」
一個士兵抹了一把臉，手上滿是滑膩的黑色液體。
他聞了聞，一股類似桐油的味道。
他沒在意，只當是夏軍潑的污穢之物，這是守城常用的手段。
他對著上面罵了一句，繼續向上爬。
黑色的液體順著雲梯流下，浸濕了他們的皮甲，流淌在城牆根的土地上。
三百個北蠻精銳，幾乎人人都被這種「黑水」淋遍了全身。
他們毫不在意，只顧著加速向上。
城牆上，蘇石看著下方的敵人已經全部進入了「覆蓋範圍」，他轉頭看向身邊的李虎。
「李虎。」
「末將在！」李虎早就按捺不住了，他手裡拿著一張硬弓，弓上搭著一支箭尾纏著油布的火箭。
親兵上前，用火摺子點燃了那支火箭。
「給他們，點個燈。」蘇石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李虎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好嘞！」
他拉開弓弦，弓如滿月。
「咻——！」
燃燒的火箭，帶著一道橘紅色的尾跡，如同一顆流星，墜向城下。
它沒有射向任何人，只是精準地落在了那片被黑色液體浸透的土地上。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下一瞬。
「轟——！」
火焰，不是燃起，而是爆炸！
一團巨大的火球猛然騰起，瞬間將十幾架雲梯和周圍計程車兵吞噬。
緊接著，整片城牆之下，凡是被黑色液體潑灑到的地方，全都燃燒了起來。
那火，詭異到了極點。
它化作一條條火龍，順著流淌的液體蔓延，將大地變成一片火海。
那些被淋濕的北蠻士兵，身上的皮甲瞬間被點燃。
「啊——！」
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撕裂了夜空。
一個士兵變成了一個火人，他驚恐地拍打著身上的火焰，可那粘稠的液體，隨著他的拍打，濺到了他的臉上，手上，將他整個人都包裹在火焰之中。
「救我！救我！」
他慘叫著，在地上翻滾。
可他滾到哪裡，火就燒到哪裡。
另一個士兵下意識地想用水袋裡的水去澆滅同伴身上的火。
水潑在火焰上。
「轟！」
火不但沒滅，反而燒得更旺了！
這一幕，徹底擊潰了所有人的理智。
「天罰！是天罰！」
「這是地獄的火！魔鬼！他們是魔鬼！」
城下的煉獄，讓遠處接應的北蠻大軍肝膽俱裂。
他們看著自己的同伴在無法熄滅的火焰中扭曲、掙扎，最後化作一具具焦炭，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讓他們崩潰了。
他們扔掉武器，哭喊著，調頭就跑。
互相踐踏，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整個北蠻先鋒大軍的營地，徹底亂了套。
火光沖天，將半個夜空都映成了紅色。
也照亮了城牆上，一張張呆滯而蒼白的臉。
大夏計程車兵們，死死地抓著牆垛，身體在微微發抖。
他們看著城下那片燃燒的地獄，聞著空氣中濃烈的焦臭味，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即便是殺人如麻的老兵，也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景象。
這不是戰爭。
這是屠殺。
火光映照在蘇石的臉上，他面無表情，眼神平靜得可怕。
秦婉瑜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的側臉，只覺得這個男人無比陌生。
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
「這……究竟是什麼妖法？」
蘇石轉過頭，看著她那雙寫滿震驚和恐懼的眼睛，緩緩開口。
「這不是妖法。」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句在場所有人都聽不懂的話。
「這是化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