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漸熄,焦臭味卻愈發濃烈,鑽進每一個士兵的鼻孔。
城牆下的土地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只有一片漆黑的、油膩的焦土,上面散布著一具具扭曲的人形木炭。
風一吹,黑色的灰燼便卷了起來,嗆得人直咳嗽。
雲州城的守軍和蘇石帶來的援軍,都扒在牆垛上,臉色發白地看著這片人間煉獄。
許多新兵再也忍不住,轉身扶著牆根,哇哇地吐了出來。
即便是李虎這種在死人堆里打過滾的老將,此刻也覺得喉嚨發乾,手心冒汗。
這不是他熟悉的戰場。
沒有刀刀見紅的肉搏,沒有震天的喊殺。
只有哀嚎,和被活活燒死的絕望。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詭異的寂靜,只有風聲和遠處北蠻大營傳來的隱約哭喊。
「元帥!」
李虎猛地轉身,單膝跪在蘇石面前,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
「敵軍已潰,軍心大亂!末將願率三千輕騎,趁勢追擊,定能將那阿古拉的腦袋給您提回來!」
他的話打破了死寂。
幾個副將也立刻反應過來,紛紛附和。
「是啊元帥!兵貴神速,此時不追,更待何時!」
「他們現在就是一群被嚇破了膽的羊,一衝就散!」
眾將的目光都聚焦在蘇石身上,眼神里除了原有的敬畏,更多了一份狂熱。
在他們眼中,蘇石已經不是凡人,而是能操控地獄之火的神明。
蘇石被他們看得有些發毛,他裹緊了身上的貂皮大氅,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哈欠。
昨晚折騰了一宿,他現在困得眼皮都在打架。
「追什麼追?」
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虎,沒好氣地開口。
「天這麼冷,我的馬都是從京城帶來的金貴品種,萬一出去跑一圈凍壞了怎麼辦?那可都是錢。」
李虎愣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以為自己會聽到什麼高深莫測的軍事分析,結果只聽到了元帥在心疼他的馬。
蘇石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傳我的命令,所有人,回營睡覺!」
「城門緊閉,今晚誰敢私自出城一步,不管是誰,軍法處置!」
說完,他不再理會目瞪口呆的眾將,轉身就往自己的帥帳走去,嘴裡還嘟囔著。
「這鬼天氣,被窩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李虎和張敬等人面面相覷,完全無法理解。
眼看一場潑天的大功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元帥居然為了幾匹馬就放棄了?
秦婉瑜走了過來,她看著蘇石離去的背影,眉頭緊鎖。
她也不明白。
可昨夜那場詭異的大火,讓她不敢再輕易質疑蘇石的任何決定。
這個男人做事的邏輯,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
「元帥……自有深意。」
秦婉瑜最終只能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話,也不知道是在說服別人,還是在說服自己。
李虎滿臉不甘,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但他看著城下那些焦黑的屍體,想起那無法熄滅的火焰,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末將,遵命。」
他從地上站起來,垂頭喪氣地對手下揮了揮手。
「收兵!回去睡覺!」
大軍帶著滿腹的疑惑和不甘,撤下了城牆。
喧鬧的雲州城,再一次恢復了寂靜。
士兵們回到營房,雖然身體疲憊,卻毫無睡意,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元帥這道奇怪的命令。
就在大軍回營不到半個時辰。
原本只是寒冷的夜空,突然起了變化。
風,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血腥味的微風。
它開始呼嘯,像憤怒的野獸在城外咆哮,捲起地上的沙石,狠狠地砸在營帳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天空,不知何時已經變得像墨一樣黑,連一絲星光都看不到。
緊接著,雪花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不是那種溫柔的雪片。
而是一團團、一簇簇,像是有人在天上用篩子往下倒一樣,密集得讓人睜不開眼。
氣溫,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下降。
營帳外巡邏士兵的眉毛上,迅速掛上了一層白霜。
伙房門口用來洗菜的水缸里,水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上了一層厚厚的冰。
李虎正在自己的帳篷里生悶氣,他越想越覺得錯失了天大的良機。
他猛地灌下一口烈酒,只覺得胸中的鬱悶之氣更盛。
「他娘的!」
他一把掀開帳篷的帘子,想出去透透氣。
一股夾雜著冰晶的狂風,猛地灌了進來,吹得他臉頰生疼。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帳篷外,已經不是他熟悉的世界。
目之所及,一片白茫茫,伸手不見五指。
鵝毛般的大雪瘋狂地卷過,能見度不足三步。
他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他手心,沒有融化,反而像一粒冰冷的沙子。
滴水成冰!
李虎的酒意,瞬間被這刺骨的寒意驅散得一乾二淨。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中了他。
追擊……
如果……如果元帥剛才答應了他的請求,讓他率領三千輕騎出城追擊……
此刻,他們會在哪裡?
在這片白茫茫的荒原上,沒有遮蔽,沒有方向。
別說追上敵人,他們甚至找不到回城的路。
用不了半個時辰,他的三千精銳,就會被活活凍死在這場恐怖的暴風雪裡,變成三千座冰雕。
一陣涼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李虎驚出了一身冷汗,後背的衣衫瞬間被浸濕。
他不是在害怕。
他是後怕。
他呆呆地看著那片被風雪吞噬的黑暗,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猛地轉過身,隔著漫天的風雪,望向帥帳的方向。
那頂在風雪中巋然不動的帳篷,此刻在他眼中,如同神祇的居所。
「噗通!」
李虎雙膝跪地,朝著帥帳的方向,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響頭。
他的額頭砸在冰冷的、積雪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元帥愛兵如子,深謀遠慮,竟能預知天時!」
「俺李虎,服了!心服口服!」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在狂風中被撕扯得破碎。
這一幕,被附近帳篷里一些同樣被驚醒計程車兵看到了。
他們看著跪在雪地里的李虎,又看了看外面這能吞噬一切的暴風雪,瞬間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天哪!元帥早就知道要下暴雪!」
「元帥這是救了李將軍和三千兄弟的命啊!」
「元帥真乃神人也!竟能夜觀天象,未卜先知!」
敬畏,徹底取代了所有的不解和怨言。
全軍將士看向帥帳的目光,充滿了無法言喻的崇拜。
而在那頂被神化了的帥帳里。
蘇石把整個人都埋進了七八層厚厚的被子裡,只露出一個鼻孔呼吸。
他睡得正香,還砸吧著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夢話。
「誰把空調開這麼低……」
這一場百年難遇的特大暴風雪,足足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當風雪停歇,太陽重新爬上天空。
整個雲州城外,已經變成了一個銀裝素裹的白色世界,積雪最厚的地方,足可以沒過人的膝蓋。
城牆上計程車兵,看著這片被徹底淨化的天地,心中對蘇石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層。
然而,這份寧靜沒有持續太久。
一個站在瞭望塔上的斥候,突然舉著望鏡,發出了驚恐到變調的喊聲。
「敵……敵襲——!」
城牆上的將士們一愣,紛紛朝著他示警的方向望去。
只見在遙遠的地平線上,那片純白的雪地盡頭,出現了一條細細的黑線。
那條黑線,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沒有移動,卻在不斷地變寬、變厚。
它像一滴滴在地上的墨水,迅速地朝著四方蔓延,吞噬著白色的雪原。
無邊無際。
旌旗如林,刀槍如麥。
那不是一支軍隊。
那是一片黑色的、正在移動的鋼鐵森林。
秦婉瑜舉起望鏡,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望鏡中,一面巨大的、繡著金色蒼狼的王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那是北蠻可汗的王旗。
北蠻可汗親率的三十萬主力大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