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線上的黑線不再移動。
它只是在那裡,不斷變寬,變厚,像一塊正在滲開的墨跡,要將整個雪白的世界染黑。
旌旗如林,密不透風。
刀槍如麥,寒光閃爍。
北蠻可汗的金色蒼狼王旗,在風中發出沉悶的扑打聲,像一頭擇人而噬的巨獸在宣告自己的到來。
三十萬大軍。
這個數字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雲州城每一個人的心頭。
城牆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士兵們握著兵器的手在抖。
他們的呼吸凝固在冰冷的空氣里,變成一小團一小團的白霧。
秦婉瑜放下了手中的望鏡,她的手在抖。
李虎張著嘴,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變得和地上的雪一樣白。
蘇石也看著。
他感覺自己的腿肚子在抽筋。
他扶著冰冷的牆垛,指甲因為用力而發白,才勉強讓自己沒有癱坐下去。
完了。
徹底完了。
三千先鋒,他用盡了吃奶的力氣和現代黑科技,才勉強嚇退。
三十萬?
三十萬頭豬站著讓他殺,他都得殺到手軟。
何況這是三十萬草原上最精銳的騎兵。
他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雲州城給淹了。
「元帥……」張敬的聲音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我們……怎麼辦?」
怎麼辦?
蘇石的腦子飛速運轉。
打?拿什麼打?拿頭去撞嗎?
跑?三十萬騎兵圍城,插上翅膀都飛不出去。
退休大業,富家翁的夢想,在這一刻碎得像地上的冰碴子。
不。
命,比夢想重要。
只要能活下去,當不成富家翁,當個乞丐也行。
一個念頭,如同絕境中的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竄進了蘇石的腦海。
投降。
他猛地站直了身體,臉上那副驚恐的表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面如死灰的將士。
「都怕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砸在眾人心上。
眾人沉默,但那一張張絕望的臉已經說明了一切。
蘇石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
「怕就對了,我也怕。」
眾人一愣。
「但是,本帥不會拋下你們任何一個人。」
蘇石轉身,對著身後的親兵大喊。
「來人!筆墨伺候!」
親兵立刻搬來一張小案,鋪開紙張,研好了墨。
李虎和秦婉瑜等人立刻圍了上來,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他們以為,元帥又要想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計策了。
蘇石提起筆,醞釀了一下情緒。
他想起了前世看過的那些卑躬屈膝的範文,結合自己此刻求生的強烈欲望,下筆如有神。
他寫得很快,辭藻華麗,姿態謙卑。
什麼「偉大的草原之主、蒼狼的後裔、無敵的北境之王……」
什麼「我蘇石德薄能鮮,誤入歧途,願獻上雲州,並賠償黃金萬兩,只求可汗您大人有大量,饒過城中軍民性命……」
他甚至主動提出,可以割讓雲州以北三百里的土地,反正那也不是他的地。
一篇洋洋灑灑的《乞降書》,一氣呵成。
蘇石吹了吹墨跡,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態度,夠誠懇了。
他把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裝進信封。
他抬起頭,看向李虎。
「李虎。」
「末將在!」李虎上前一步,聲音洪亮,眼中全是決絕。
「元帥!您下令吧!不管是刀山還是火海,俺李虎絕不皺一下眉頭!」
蘇石看著他這副要去拼命的樣子,心裡有點發虛。
他清了清嗓子,壓低了聲音。
「給你一個九死一生的任務。」
李虎的呼吸都急促了。
「去,挑一個你手下最機靈的,最不怕死的死士。」
「讓他,把這封信,送進北蠻大營,親手交給北蠻可汗。」
李虎接過那封信,信封很輕,他卻覺得重如千鈞。
他以為,這是一封戰書。
一封在三十萬大軍面前,彰顯大夏國威的戰書。
送戰書,就是送死。
元帥把這個任務交給自己,是何等的信任!
李虎的眼眶紅了。
他猛地單膝跪地,聲音哽咽。
「元帥!此等榮耀,何須他人!俺李虎願往!」
「你不行。」蘇石立刻否決。
開玩笑,李虎是他手下最能打的保鏢,他死了誰來保護自己?
「你得留下來保護我。」蘇石補充了一句。
李虎一愣,隨即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元帥這是在關心自己!
他把這封「戰書」緊緊攥在手裡,重重磕了一個頭。
「元帥放心!末將,定不辱命!」
李虎站起身,轉身走向自己的親兵隊伍。
他掃視著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臉,最後,目光落在一個滿臉風霜的老兵身上。
那人叫張三,是虎賁營里年紀最大的兵,也是最早跟著蘇石「胡鬧」的那批人。
他臉上有一道從眼角劃到嘴角的刀疤,讓他看起來有些猙獰。
「張三,出列。」李虎的聲音沙啞。
張三走上前,身板挺得筆直。
「將軍!」
李虎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化作一個動作。
他把那封信,鄭重地交到張三手裡。
「元帥的信,親手交給北蠻可汗。」
張三接過信,他的手很穩。
他根本沒想過信里會是什麼內容。
在張三和所有虎賁營士兵的心裡,蘇元帥就是神。
是能讓城牆一夜變色,能用肉罐頭砸退敵軍,能召喚天火焚盡敵人的神。
神的信,自然是神諭。
「告訴元帥。」張三咧開嘴,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俺張三,沒給他丟臉。」
他轉過身,沒有一絲猶豫,大步走下城牆。
片刻之後,雲州城門開了一道縫。
一匹瘦馬,一個老兵,單人獨騎,朝著那片黑色的鋼鐵森林,緩緩行去。
城牆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蘇石看著張三那孤獨的背影,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唉,希望他機靈點,別死得太快。」
北蠻大軍陣前,張三的出現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他被層層疊疊的北蠻士兵包圍,最後被帶到了那頂巨大的金色王帳前。
北蠻可汗坐在鋪著虎皮的寶座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瘦弱的大夏老兵。
「你,就是蘇石的信使?」可汗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
「是。」張三不卑不亢。
「哦?你的元帥派你來送死,你不怕?」
「為元帥盡忠,是我的榮耀。」
可汗哈哈大笑,指了指張三手裡的信。
「念。讓我聽聽,那個只會耍小聰明的蘇石,想對我說些什麼。」
張三開啟了信封,抽出了信紙。
他以為,上面會是金戈鐵馬,氣吞山河的檄文。
可當他看清信上的字跡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偉大的草原之主……」
「……願獻上雲州……」
「……只求饒命……」
一個個卑微的詞句,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他的眼睛裡。
張三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拿著信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憤怒,像火山一樣在他胸中爆發。
但他沒有懷疑。
他只覺得,這是元帥在考驗他。
元帥的神威,豈會向蠻夷低頭!
這封信,是假的!是為了麻痺敵人!也是為了試探我張三的忠誠!
可汗看著他那副樣子,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怎麼?不敢念了?那就讓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
「嗤啦!」
張三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那封蘇石親手寫的《乞降書》,撕成了碎片。
紙屑,像雪花一樣紛飛。
整個王帳,瞬間鴉雀無聲。
可汗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張三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寶座上的可汗。
他指著可汗的鼻子,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我大夏男兒,寧死不降!」
「蘇元帥說了,要拿你的頭蓋骨當酒碗!」
吼聲在王帳中迴蕩。
說完,不等周圍的衛兵反應過來,張三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刀。
「噗嗤!」
刀光一閃,鮮血噴涌。
他橫刀自刎,滾燙的鮮血,濺了北蠻可汗一臉。
張三的身體轟然倒地,眼睛卻還圓睜著,死死地瞪著前方。
可汗抹了一把臉上的血,他看著指尖那溫熱的紅色液體,又看了看地上那具不肯瞑目的屍體。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衝垮了他的理智。
「蘇石!」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掀翻了面前的桌案。
「欺人太甚!」
「傳我王令!明日日出,大軍攻城!屠盡全城,雞犬不留!」
……
雲州城頭,蘇石正焦急地來回踱步。
他時不時地伸長脖子,望向北蠻大營的方向,期待著看到對方派來接收城池的使者。
「怎麼還沒動靜?難道是嫌我給的錢少?」他小聲嘀咕著。
就在這時,遠方的北蠻大營中,傳來一陣驚天的號角聲。
緊接著,一個北蠻的傳令兵,騎著快馬,衝到城下。
他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地停下,用盡全力,朝著城牆上喊道。
「蘇石聽著!我家可汗有令!」
喊聲傳遍了整個雲州城牆。
蘇石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整個人如遭雷擊。
「屠……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