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蠻傳令兵的聲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捅進雲州城每個人的耳朵里。
「明日日出,屠城!」
喊聲落下,那傳令兵便撥轉馬頭,絕塵而去,只留下一片死寂。
屠城。
蘇石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感覺不到腿,也感覺不到手,整個人像一尊被抽走了骨頭的泥塑。
身邊的秦婉瑜察覺到他的異樣,伸手扶住了他即將軟倒的身體。
「元帥!」
蘇石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完了。
投降信送成了戰書。
求饒變成了挑釁。
他親手點燃了北蠻可汗的怒火,現在那三十萬大軍的怒火,馬上就要燒到自己屁股底下了。
一個僥倖逃回來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衝上城牆,跪倒在蘇石面前,聲音帶著哭腔。
「元帥!張三哥他……他把信給撕了!」
「他指著北蠻可汗的鼻子罵,說要拿可汗的頭蓋骨給您當酒碗!」
「然後……然後就自刎了!」
斥候的話,像一記記重錘,砸在蘇石的胸口。
他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昏死過去。
張三……那個滿臉刀疤,笑起來比哭還難看的老兵。
自己只是想找個不怕死的去送投降信,怎麼就送出一個烈士了?
還送得這麼轟轟烈烈,這麼有創意。
拿可汗的頭蓋骨當酒碗?
這種話是人能想出來的嗎!
蘇石只覺得一股氣血直衝頭頂,緊接著,那股氣又瞬間泄了。
他整個人癱在秦婉瑜的攙扶下,像一灘爛泥。
眼淚,毫無徵兆地就下來了。
不是一滴一滴,是兩行清泉,順著臉頰滾滾而下,止都止不住。
這不是裝的。
他是真的想哭。
他為自己即將逝去的退休生活而哭,為自己即將被三十萬大軍剁成肉泥的悲慘命運而哭。
他這輩子都沒這麼傷心過。
城牆上的將士們,看著他們的元帥。
那個用涮羊肉瓦解敵軍,用午餐肉砸退先鋒,用一場地獄火燒盡敵膽的神人。
此刻,這個在他們心中無所不能的元帥,正靠在女人身上,哭得像個孩子。
沒有人覺得他懦弱。
他們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悲愴,攥住了自己的心臟。
元帥是為了那個叫張三的老兵在哭。
是為了一個最普通計程車兵,流下了英雄淚。
李虎那雙銅鈴大的眼睛瞬間就紅了,他看著蘇石,這個鐵塔般的漢子,嘴唇哆嗦著,也跟著掉下淚來。
「元帥……」
蘇石沒理他,他只是掙扎著站直了身體,聲音因為哭泣而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來人,設……設靈堂!」
「就在這,就在這城牆上,給張三設靈堂!」
「我要親自為他守靈!」
親兵們立刻行動起來。
一張案幾,一塊白布,一個倉促間用木頭刻出來的靈牌,上面寫著「虎賁營忠烈校尉張三之位」。
蘇石讓人拿來孝服,胡亂地套在自己華麗的朝服外面。
他走到那簡陋的靈堂前,看著那塊木牌,悲從中來,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的張三啊!」
他一邊哭,一邊用拳頭捶著地。
「你怎麼就這麼死心眼呢!你怎麼就聽不懂話呢!」
(你怎麼就不老老實實把投降信交上去呢!)
「我的計劃……我的全盤計劃……全被你給毀了啊!」
(我投降保命潤回京城的計劃全完了啊!)
「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你讓我怎麼辦啊!我怎麼去面對那三十萬大軍啊!」
(我怎麼活下去啊!)
蘇石哭得撕心裂肺,上氣不接下氣,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充滿了真情實感。
他的哭聲,迴蕩在死寂的城牆上。
所有士兵都聽見了。
他們看著元帥捶胸頓足,悲痛欲絕的樣子,聽著他那一聲聲絕望的哭喊。
將士們腦海中自動補全了另一番景象。
元帥定是布下了一個驚天大棋,而張三的「投降」,是其中最關鍵的一環,或許是詐降,或許是離間。
可張三這個憨直的漢子,因為無法忍受片刻的屈辱,選擇了用最剛烈的方式赴死。
他維護了大夏的尊嚴,卻也打亂了元帥所有的部署。
元帥不是在怪他。
元帥是在心疼他,是在為失去一個忠勇的部下而痛心,是在為被打亂的救國大計而悲慟啊!
一個士兵再也忍不住,跟著哭了起來。
一個人的哭聲,引來了第二個,第三個。
很快,壓抑的、低沉的哭聲,在整個城牆上蔓延開來。
他們不是在為自己即將到來的死亡而哭。
他們是在為元帥的悲傷而哭,在為張三的壯烈而哭。
一股無法言喻的悲憤,在每個人的胸中積蓄,發酵,即將爆炸。
秦婉瑜看著坐在地上痛哭的蘇石,她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
她終於明白,這個男人看似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藏著的是何等深沉的家國情懷。
她緩緩拔出腰間的佩劍,走到隊伍前方。
「嗤啦」一聲。
她用劍鋒,割下了自己戰袍的一角,那塊紅色的布料在她白皙的手中格外醒目。
她將那塊布,緊緊地系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元帥不哭!」
秦婉瑜的聲音清越,卻帶著一絲顫抖。
「張三校尉沒有打亂您的計劃!」
「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您的棋子!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張三!」
李虎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他也學著秦婉瑜的樣子,撕下了自己衣袍的一角,綁在額頭。
他走到蘇石面前,「噗通」一聲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元帥不哭!俺們這就去砍了可汗的狗頭,給張三校尉報仇!給您下酒!」
「為張三報仇!」
「為張三報仇!」
「死戰!死戰!」
一個士兵帶頭,所有計程車兵都跟著行動起來。
他們紛紛撕下戰袍,撕下衣角,將那一片片顏色各異的布條,系在自己的額頭,系在自己的手臂上。
恐懼和絕望,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化作了沖天的怒火。
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狂熱。
哀兵必勝!
蘇石的哭聲,漸漸停了。
他抬起淚眼婆娑的臉,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他看著那一雙雙血紅的眼睛,看著那一張張因為激動而扭曲的面孔。
他看著那些額頭上系著布條,如同要去赴死的瘋子一樣計程車兵。
他知道,現在就算自己站起來大喊一聲「兄弟們我剛剛是裝的,咱們還是投降吧」,唯一的下場就是被這群被自己「鼓舞」起來的瘋子,當場剁成肉醬。
完了,這下徹底沒退路了。
李虎見蘇石不說話,以為他還在悲傷,又吼了一嗓子。
「元帥!您下令吧!兄弟們都等不及了!」
蘇石看著李虎那張真誠又狂熱的臉,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能怎麼辦?他也很絕望啊。
他只能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擦乾臉上的眼淚和鼻涕,被迫營業。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站穩,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好……」
他的聲音還在發顫。
「那……那就……打吧。」
「吼!」
「死戰!」
城牆之上,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吶喊。
士氣可用。
可蘇石心裡清楚,三萬對三十萬,光靠士氣,就是個屁。
在城牆一角,一個身披白色狐裘,面帶輕紗的女子,靜靜地看完了這一切。
她身姿高挑,異域風情的眼眸里,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看著那個被將士們簇擁著,臉上還掛著淚痕,卻不得不裝出豪邁樣子的蘇石,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這個男人,真有意思。」
她輕聲開口,聲音如出谷黃鶯。
她身後的侍女躬身問道:「公主,我們該怎麼辦?」
阿依娜公主轉過身,看向北蠻大軍的方向,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不能讓他就這麼死了。」
「去,備馬,我要出城一趟。」
侍女大驚失色:「公主!現在出城?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阿依娜公主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不,我是去……見一個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