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的吶喊聲,像燒開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每個士兵的臉上都寫著狂熱,他們把布條系在額頭,彷佛那不是布,而是一道催命的符咒,催敵人的命。
蘇石被這股氣勢推著,身不由己。
他感覺自己像一葉被卷進漩渦的小舟,只能跟著打轉,連方向都分不清。
在城牆的角落,阿依娜公主的侍女臉色發白,她扯了扯公主的衣袖。
「公主,他們都瘋了。」
阿依娜公主的目光,從那個被眾人簇擁的蘇石身上移開。
她看著遠方那片黑壓壓的北蠻大營,風吹動她面上的輕紗。
「他要是死了,我的香料生意找誰要去?」
她轉身,白色的狐裘在昏暗的火光下劃出一道弧線。
「備馬。」
侍女拉住她。
「公主,您要去哪?現在出城,會被那些蠻兵撕碎的!」
阿依娜回頭,眼眸里映著火光。
「我去見一個老朋友,順便談一筆生意。」
侍女還想再勸,阿依娜已經邁開步子。
「記住,如果我天亮前回不來,你就告訴蘇石,讓他用皇甫商行的渠道,斷了西域三十六國所有的貨。」
「一根茶葉都別給他們送過去。」
夜色深沉。
雲州城一處不起眼的偏僻小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
幾匹快馬魚貫而出,馬蹄上都包了厚厚的棉布,踩在雪地上悄無聲息。
為首的正是阿依娜,她換了一身緊湊的黑色皮甲,摘掉了面紗,露出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立體的臉龐。
她帶著幾個親衛,沒有走向北蠻主力大軍的方向,而是繞了一個大圈,朝著大營的側翼奔去。
北蠻此次南下,並非孤軍。
他們聯合了西域三十六國的兵馬,湊成四十萬大軍,號稱要踏平大夏。
西域聯軍的營地,與北蠻主營隔著一段距離,自成一派。
阿依娜一行人剛靠近,就被巡邏的哨兵攔下。
「什麼人!」
阿依娜沒有說話,她身後的一個親衛上前,遞過去一塊雕刻著雄鷹的令牌。
哨兵藉著火光一看,臉色變了變,立刻變得恭敬起來。
「請稍等,我這就去通報。」
沒過多久,一個身材魁梧,留著大鬍子的中年男人,從一座最大的營帳里快步走了出來。
他看到阿依娜,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
「阿依娜?我的小月亮,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張開雙臂,想給阿依娜一個擁抱。
阿依娜卻側身躲開了,她神色冷淡。
「拔都叔叔,我不是來和你敘舊的。」
名叫拔都的男人是西域聯軍此次的首領,也是阿依娜母親的遠房兄弟。
他尷尬地放下手臂,搓了搓手。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你看這兵荒馬亂的。」
阿依娜沒有繞圈子,她走進拔都的營帳,直接開門見山。
「你們明天,是不是要幫著北蠻人攻打雲州城?」
拔都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這是可汗們的盟約,我們……」
他的話還沒說完,阿依娜就從懷裡掏出一張卡片,拍在了桌子上。
那張卡片通體漆黑,質地非金非玉,上面只用金線繡著「皇甫」二字。
拔都的瞳孔縮了一下。
皇甫商行的黑卡。
見此卡如見東家親臨,整個西域,擁有這張卡的人,不超過三個。
阿依娜的手指,按在那張黑卡上,一字一句地開口。
「如果明天,你們敢幫著北蠻人打那座城,我就讓皇甫商行,斷了西域所有的香料、絲綢和茶葉商路。」
拔都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看著阿依娜,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阿依娜,你瘋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斷了商路,我們西域的子民吃什麼?喝什麼?」
阿依娜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我當然知道。」
「城裡的那個元帥,蘇石,是我男人。」
「他的錢,就是我的錢。」
「我的錢,就是皇甫商行的錢,也就是你們西域所有商路的錢。」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砸在拔都的心上。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比起幫北蠻人打贏一場勝負未知的仗,得罪皇甫商行這個財神爺,後果要嚴重得多。
戰爭是為了劫掠財富,可如果連最根本的財富來源都被切斷了,那還打什麼?
拔都的額頭滲出了汗珠,他在帳篷里來回踱步,權衡著利弊。
阿依娜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也不催促。
她端起桌上的馬奶酒,喝了一口,然後又放下了。
「這酒,沒我商行里的好。」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拔都停下腳步,他看著阿依娜,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的小月亮,你這是說的哪裡話。我們和北蠻人,也不是一條心。」
他湊過來,壓低了聲音。
「可汗的命令,我們也不能不聽。你看這樣行不行,明天攻城,我們負責側翼。到時候,我讓我們的人出工不出力,給你的人留個口子。」
阿依娜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這就對了,拔都叔叔。」
她收起那張黑卡,站起身。
「這就是金錢的力量,比刀劍更好用。」
她走到帳篷門口,又回過頭。
「記住,口子要留得大一點,明顯一點。」
第二天,太陽升起,將雪地照得一片刺眼。
「咚!咚!咚!」
沉悶的戰鼓聲,如同死神的腳步,從北蠻大營的方向傳來。
黑色的潮水,開始向雲州城湧來。
三十萬大軍同時發動的景象,足以讓任何堅固的城池顫抖。
蘇石站在城頭,感覺腳下的牆磚都在震動。
他臉色發白,兩隻手死死抓著牆垛,骨節都捏得發青。
他一夜沒睡,腦子裡反覆推演著一百種不同的死法。
是被亂刀砍死,還是被亂箭射死,又或者是被抓住了凌遲處死?
北蠻大軍在城外一里處停下,分成了三個巨大的方陣。
正面,是北蠻可汗的精銳主力,黑盔黑甲,如同鋼鐵洪流。
左右兩個側翼,則是裝備雜亂,旗幟各異的西域聯軍。
「攻城!」
隨著北蠻可汗一聲令下,巨大的號角聲響徹雲霄。
正面的北蠻主力,發出了震天的喊殺聲,推著數十架巨大的攻城塔和數不清的雲梯,朝著雲州城的正面壓了過來。
戰爭,開始了。
「放箭!」
張敬嘶吼著下達了命令。
城牆上,箭如雨下,瞬間就將沖在最前面的敵軍射倒一片。
可後面的敵軍,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沖。
巨石滾木,如同冰雹一樣從城牆上砸下,每一塊都帶著血肉飛濺。
城牆正面,瞬間就變成了一座血肉磨盤。
蘇石嚇得腿都軟了,他不敢看正面那慘烈的景象。
他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一個親兵,在這時捧著一個新奇的玩意兒跑了過來。
「元帥,這是內務府加急送來的新品,叫……叫千里鏡。」
那是一個黃銅製的單筒望遠鏡。
蘇石現在哪有心情看這個,可他看著那親兵一臉「快誇我」的表情,只能接了過來。
他胡亂地把千里鏡舉到眼前,朝著戰場掃了一圈。
他不是想看戰局,他是在找哪邊人少,方便自己待會兒跑路。
正面人山人海,不能去。
左邊側翼,也是人頭攢動,喊殺震天。
蘇石的千里鏡,晃到了右邊側翼。
然後,他愣住了。
負責右翼的,是拔都率領的西域聯軍。
他們也在「攻城」。
只是那攻城的架勢,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士兵們扛著雲梯,慢悠悠地往前走,走兩步停一步,還有人聊著天。
他們的陣型松松垮垮,東一堆西一簇,中間甚至留出了一大片空地,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塊。
那片空地,直通他們陣型的後方,看起來空空蕩蕩,一覽無餘。
蘇石的心,咯噔一下。
他把千里鏡拿開,揉了揉眼睛,又放回去看。
沒錯,就是一個巨大的,毫不掩飾的缺口。
一股寒意,從蘇石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陷阱!
這絕對是個陷阱!
他前世看過的兵法和電影橋段,在腦子裡瘋狂閃現。
誘敵深入!圍點打援!空城計!
這麼明顯的破綻,傻子都能看出來是假的!北蠻人這是想把我引出去,然後用埋伏好的精銳騎兵一舉殲滅!
太陰險了!太惡毒了!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巨響從城門方向傳來。
一個渾身是血的校尉連滾帶爬地跑上城樓。
「元帥!城門……城門快要被撞破了!」
這句話,成了壓垮蘇石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嚇得魂飛魄散,連手裡的千里鏡都掉在了地上。
他一把抓住身邊的李虎,指著千里鏡掉落的方向,也就是那個空虛的右翼。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利。
「快!往反方向跑!」
李虎一愣。
蘇石見他不動,急得跳腳,指著人潮最洶湧的左側翼,聲嘶力竭地大喊。
「那邊肯定是陷阱!我們往人多的地方突圍!從左邊衝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