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巨響從城門方向傳來,帶著木頭碎裂的哀鳴。
一個渾身是血的校尉,用盡最後的力氣,連滾帶爬地衝上城樓。
「元帥!城門……城門快要被撞破了!」
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鐵棍,捅進了蘇石的耳朵里。
他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千里鏡「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城門一破,三十萬大軍湧進來,他會被瞬間踩成肉泥。
他一把抓住身邊李虎粗壯的胳膊,指甲深深陷進對方的皮甲縫隙里。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利,甚至破了音。
「快!往反方向跑!」
李虎被他抓得一愣,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那個西域聯軍留出的、空空蕩蕩的右翼。
元帥的意思是,從那個缺口突圍?
蘇石見他不動,急得直跳腳。
他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右邊那個缺口太假了,是陷阱,是催命符!
他反手指向另一邊,指向人潮最洶湧,喊殺聲最震天,攻勢最猛烈的左側翼。
那裡人擠人,刀砍刀,亂成一鍋粥。
只有混進那種地方,才能趁亂逃走!
蘇石聲嘶力竭地大喊。
「那邊肯定是陷阱!我們往人多的地方突圍!從左邊衝出去!」
李虎巨大的身軀猛地一震。
他看向蘇石,元帥的臉上滿是淚痕,眼神里卻透著一種他看不懂的瘋狂和決絕。
往人多的地方突圍?
李虎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通透了。
他明白了!
兵法有雲,置之死地而後生!
元帥的意思是,右邊那個看似生路的缺口,其實是死地。
而左邊那個看似死地的、敵軍主力所在的方位,才是真正的生機!
元帥這是要用最決絕的方式,用他們這三千騎兵做一把尖刀,狠狠插進敵人的心臟!
這是何等的魄力!何等的神機妙算!
李虎眼眶通紅,胸中熱血沸騰。
他猛地掙脫蘇石的手,單膝跪地,聲音響徹雲霄。
「末將明白!置之死地而後生,直搗黃龍!」
說完,不等蘇石反應,他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吼。
「虎賁營!三千騎!隨我出城!目標,敵軍後方!殺!」
蘇石呆呆地站在原地,伸著手,嘴巴張成了圓形。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啊!
我是讓你從左邊跑,沒讓你去沖啊!
可他的聲音,已經完全被淹沒在李虎那充滿感染力的咆哮和士兵們雷鳴般的應和聲中。
「殺!」
城牆下的偏門轟然開啟。
李虎一馬當先,率領三千黑甲騎兵,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從城內決堤而出。
他們沒有沖向蘇石指的左翼,也沒有沖向秦婉瑜正在苦苦支撐的正面。
李虎在衝出城門的瞬間,用他那被元帥「點化」過的腦子,做出了一個「更優」的選擇。
他看到,在整個北蠻大軍陣型的最後方,有一片連綿不絕的營帳,燈火通明,人影綽綽。
那裡,人更多!
而且,根據元帥「人多的地方就是死穴」的理論,那裡一定是比左翼更重要的核心!
說不定,北蠻可汗的王帳就在那裡!
「兄弟們!跟我來!元帥說了,那裡才是敵人的卵子!捏碎它!」
李虎長刀一指,三千騎兵硬生生拐了一個巨大的彎,繞過了正面戰場的邊緣,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直插北蠻大軍的後方。
那片營帳,確實是北蠻大軍的要害。
但不是心臟,而是腸胃。
這裡是北蠻的糧草大營和後勤中心。
裡面的人確實多,但多的是伙伕,是民夫,是趕著牛羊的牧人,是修補器械的工匠。
他們是草原上最不會打仗的一群人。
當李虎的三千騎兵卷著風雪與殺氣,如猛虎下山般衝進來時,這裡的人甚至都沒反應過來。
一個正在給馬料添草的輔兵,抬起頭,只看到一雙血紅的眼睛和一把劈開空氣的馬刀。
「噗嗤!」
鮮血潑灑在草料上。
恐慌,瞬間引爆。
「敵襲!敵襲!」
尖叫聲,哭喊聲,牛羊的驚叫聲,混成一片。
三千虎賁營的精銳,衝進這片由民夫和輔兵組成的營地,簡直是狼入羊群。
他們不需要複雜的戰術,只需要揮刀,再揮刀。
李虎一刀將一個試圖反抗的監工劈成兩半,他哈哈大笑,隨手將身邊的火把扔進一個堆滿乾草的帳篷。
「元帥神機妙算!這裡果然是敵軍死穴!」
轟!
火焰沖天而起。
一個帳篷被點燃,立刻引燃了旁邊的糧車。
乾燥的草料,成桶的油脂,瞬間將這裡變成一片火海。
正在前線指揮攻城的北蠻可汗,突然感覺腳下的指揮台都在晃動。
他回過頭,看到了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在他的身後,代表著大軍命脈的後方營地,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將半個夜空都映成了紅色。
「怎麼回事?!」他一把揪住身邊的傳令兵。
「火!是哪裡來的火!」
傳令兵也嚇傻了,他結結巴巴地回答。
「汗……大汗!是……是夏軍!一支夏軍騎兵,衝進了我們的後營!」
可汗的腦子嗡的一聲。
一支騎兵?
一支騎兵能造成這麼大的動靜?
他的後營,雖然沒有重兵把守,但也有數萬輔兵和民夫。
唯一的解釋就是,大夏的主力,不知用什麼方法,繞過了他的主力,從背後發動了致命一擊!
那個蘇石,果然陰險!
「撤!全軍回撤!」
可汗發出了驚恐的咆哮。
「救火!保護糧草!快!」
撤退的號角聲,悽厲地響起。
正在猛攻城牆的北蠻士兵們都愣住了。
他們明明馬上就要攻上去了,為什麼要撤退?
但軍令如山,他們只能不甘心地潮水般退去。
城牆之上,秦婉瑜也愣住了。
她看著突然崩潰的敵軍,看著他們後方那片熊熊燃燒的火海,一時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但她知道,機會來了。
「擂鼓!開城門!全軍出擊!」
秦婉瑜的聲音清越而堅定,她拔出佩劍,第一個衝下城樓。
「殺!」
雲州城的守軍,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徹底爆發。
他們如同開閘的猛虎,沖向潰敗的敵人。
整個戰場,徹底亂了。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蘇石,此刻正經歷著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
他被裹挾在出城的人潮里,根本分不清方向。
他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找到一匹無人看管的戰馬。
他手腳並用地爬上馬背,剛想調轉馬頭往山里跑。
「轟!」
旁邊一架被廢棄的攻城車,被流矢點燃,發生了小規模的爆炸。
蘇石身下的戰馬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猛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亂蹬。
蘇石嚇得死死抱住馬脖子,整個人都貼了上去。
「別……別亂動……」
戰馬根本不聽他的。
它受了驚,唯一的念頭就是逃離這片可怕的戰場。
它四蹄翻飛,馱著蘇石,像一支離弦的箭,筆直地朝著北方狂奔而去。
它跑得太快了,快到蘇石連喊叫都喊不出來,只有灌進嘴裡的冷風。
他被動地衝過了正在崩潰的北蠻軍陣。
那些混亂計程車兵,只看到一道黑影閃過,根本來不及反應。
蘇石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救命啊!馬驚了!誰來救救我!」
他的聲音,被狂風撕扯得支離破碎,消散在茫茫的夜色中。
他像一顆被彈弓射出去的石子,消失在了北方的雪原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