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耳邊呼嘯,像無數把刀子刮過臉頰。
蘇石什麼都看不見,他只能死死抱住馬脖子,把整張臉都埋進馬鬃里,感受著身下畜生狂亂的心跳。
他想喊,嘴巴一張開,就被冰冷的風灌滿,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後悔了。
他就不該爬上這匹馬。
戰馬受驚,馱著他一路向北,衝過混亂的北蠻軍陣,衝過廝殺的戰場邊緣,衝進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身後震天的喊殺聲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風聲和馬蹄踏雪的悶響。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下的戰馬速度終於慢了下來,粗重的喘息聲如同一個破舊的風箱。
它停下腳步,低頭啃食著雪下的枯草。
蘇石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他顫顫巍巍地抬起頭,環顧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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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一處山谷,四周山壁擋住了大部分的風。
世界安靜得可怕。
沒有喊殺聲,沒有號角聲,沒有兵器碰撞的聲音。
他得救了?
蘇石長出了一口氣,剛想從馬背上滑下來,找個地方躲起來,可他一轉頭,整個人僵住了。
不遠處,山谷的避風處,聚集著一大群人。
不是士兵。
那是一群女人,孩子,還有一些頭髮花白的老人。
他們身上都裹著厚厚的皮裘,貂皮,狐皮,一看就價值不菲。婦人們的頭上、手腕上,都戴著黃金和綠松石製成的飾品,在雪地里反射著微光。
幾十雙眼睛,正驚恐地看著他這個不速之客。
蘇石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認得這種服飾,這是北蠻貴族的裝束。
完了。
他沒跑到安全區,他直接衝進了敵方的家眷後撤隊伍里。
剛出狼窩,又入虎穴。
「保護夫人!」
「有敵人!」
人群中,十幾個護衛打扮的北蠻漢子反應了過來。
他們拔出腰間的彎刀,迅速組成一個半圓,將婦孺老幼護在身後,刀尖一致對外,指向蘇石。
他們的眼神,像草原上護崽的餓狼。
蘇石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抓著韁繩的手全是冷汗。
他現在只要敢動一下,立刻就會被剁成肉醬。
怎麼辦?
投降?他剛剛才把投降信搞砸,現在再投降,人家信嗎?
打?他一個人,對面十幾個壯漢,他連拔劍的勇氣都沒有。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
蘇石身下的戰馬大概是緩過來了,它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猛地一甩頭。
「叮鈴噹啷!」
掛在馬鞍一側的幾個空罐頭盒,隨著馬的動作,互相碰撞,發出了一連串清脆的響聲。
那是他之前用來當暗器,還沒來得及扔完的「秘密武器」。
這聲音在安靜的山谷里,顯得格外突兀。
那些原本一臉驚恐的北蠻貴族家眷,聽到這聲音,臉上的表情變了。
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指著那些鐵皮罐頭,用北蠻語小聲地對身邊的人說著什麼。
她們的眼神,從恐懼,慢慢變成了某種混雜著敬畏與好奇的東西。
護衛們的動作也遲疑了一下,他們握著刀,卻沒敢立刻衝上來。
蘇石愣住了。
他看著那些北蠻女人的表情,又看了看自己馬鞍上的罐頭盒。
一個荒謬的念頭,如同閃電,劈開了他被恐懼塞滿的腦袋。
他們……不會把這玩意兒當成什麼大夏的法器了吧?
畢竟,他用罐頭砸退北蠻先鋒軍的「神跡」,說不定已經傳遍了整個草原。
機會!
這是唯一的機會!
蘇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沒有去拔腰間的佩劍,那只會刺激對方。
他緩緩地,將一隻手伸進了自己懷裡。
這個動作,讓對面的北蠻護衛們再次緊張起來,他們弓著身子,手裡的彎刀握得更緊了。
蘇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感覺自己的手在抖。
他摸到了,不是冰冷的匕首,也不是什麼暗器。
而是一疊厚厚的,帶著他體溫的紙。
金票。
他從京城帶出來,準備路上揮霍享受的全部家當。
蘇石的手指捻著那疊金票,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緩緩地,將那疊金票從懷裡抽了出來。
他沒有直接亮出來,而是像抽出一把絕世神兵一樣,動作緩慢而充滿儀式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
當他們看清蘇石手裡拿的不是武器,而是一疊花花綠綠的紙時,都愣住了。
蘇石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
他扯動嘴角,擠出一個他自認為最和善、最真誠的笑容。
可在對方眼裡,這個渾身浴血,騎著高頭大馬,剛剛從戰場衝出來的男人,臉上的笑容高深莫測,帶著一種俯視眾生的漠然。
「別緊張。」
蘇石開口了,用的是字正腔圓的官話。
他晃了晃手裡的金票,紙張在風中發出嘩啦的輕響。
「我是來做生意的。」
對面的北蠻人面面相覷,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一個看起來像是頭領的老護衛,用生硬的夏朝官話吼道。
「夏人!你想幹什麼!」
蘇石笑了,他將手裡的金票像扇子一樣展開,那一片金色在雪光的映襯下,幾乎要閃瞎人的眼。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不能交易的,包括戰爭。」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朵里。
他用那疊金票,指了指被護衛們圍在中間的婦孺。
「你們的命,多少錢?」
蘇石頓了頓,說出了那句讓他自己都覺得荒唐到極點的話。
「我買了。」
整個山谷,陷入了一片死寂。
風停了,雪停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那十幾個北蠻護衛,舉著刀,呆呆地看著那個坐在馬上,手裡拿著一沓紙,說要買下他們性命的夏人。
他們的腦子,徹底不夠用了。
他們見過燒殺搶掠的敵人,見過悍不畏死的敵人,也見過跪地求饒的敵人。
可他們這輩子,從未見過一個提著錢來打仗的敵人。
那個老護衛張著嘴,臉上的肌肉在抽動,他感覺自己幾十年在草原上形成的認知,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他看著蘇石,又看了看他手裡那疊厚得不像話的金票,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你……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