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山谷，安靜得能聽見雪花落在皮裘上的聲音。
那十幾個北蠻護衛舉著刀，肌肉繃緊，像一群被逼到絕境的狼。
他們的大腦正在處理一個完全超綱的問題。
一個夏人，衝進他們的藏身地，然後說要用錢，買下他們的命。
這是什麼打法？
那個像是頭領的老護衛，臉上的肌肉在抽動，他感覺自己幾十年的認知正在一寸寸崩塌。
他看著蘇石，又看了看他手裡那疊厚得不像話的金票，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你……你說什麼？」
蘇石看到對方的反應，心裡稍微有了點底。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第一步。
他晃了晃手裡的金票，紙張發出嘩啦的輕響。
「我說，開個價。」
老護衛的臉色瞬間漲紅，他感覺自己受到了畢生最大的侮辱。
「夏人！你是在羞辱草原的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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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出一聲怒吼，舉起彎刀。
「勇士的命，只能用敵人的血來換！而不是用你這臭烘烘的紙！」
老護衛的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猛地朝蘇石沖了過來。
雪地被他的靴子踩得飛濺。
他身後的護衛們也跟著發出一聲吶喊，準備發起衝鋒。
蘇石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幾乎要從馬背上滾下去。
但他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比對方更大的吼叫。
「殺了我，這十萬兩黃金就是廢紙！」
老護衛的刀鋒，已經到了蘇石的面前，凌厲的風颳得他臉頰生疼。
可他的動作，停住了。
蘇石沒有停，他繼續吼道。
「但我若活著，你們這裡每一個人，一千兩黃金的安家費！」
他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直接從那疊金票里抽出一張，朝著地上的雪猛地扔了下去。
那張印著「壹仟兩」字樣的金票，輕飄飄地落在雪地上，金色的紋路在陽光下刺得人眼睛發疼。
老護衛的刀，停在半空。
他身後那些準備衝鋒的護衛，腳步也停住了。
所有人的眼神，都從蘇石的臉上，移到了地上那張薄薄的紙上。
一千兩黃金。
草原苦寒，他們跟著部落首領南下打仗，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就是為了搶錢，搶糧，搶女人。
可就算把雲州城搶光了，分到每個人手上的，可能也只有幾兩碎銀子。
現在，一千兩黃金，就擺在地上。
那不是一個數字，那是幾百頭羊，是幾十匹馬，是能讓一家人過上好幾年的好日子。
一個年輕護衛的呼吸變得粗重，他握著刀的手開始發抖。
另一個護衛，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老護衛感覺到了身後氣氛的變化，他回頭看了一眼，看到的是一雙雙發綠的眼睛，那是餓狼看到獵物時的眼神。
他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被護衛們圍在中間的人群里，走出來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
她身上穿著華貴的貂皮，拄著一根鑲嵌著寶石的拐杖，臉上布滿了皺紋，但眼神卻很清亮。
她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那張金票前，彎下腰，用有些顫抖的手，將它撿了起來。
她仔細看了看上面的印章和紋路，然後抬起頭，看向馬背上的蘇石。
「大夏的王爺，說話算話？」
她的聲音蒼老，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蘇石立刻認出，這是某個大部落的大妃，地位尊崇。
他心中大定，立刻從懷裡掏出自己那個純金打造，刻著「蘇」字的私印，又從馬鞍的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印泥盒。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在那張金票的背面，重重地蓋下了一個鮮紅的印章。
他舉起金票，對著所有人展示。
「童叟無欺，包吃包住。」
老太太看著那個印章，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對著那個舉著刀，進退兩難的老護衛說。
「巴圖，把刀放下。」
老護衛巴圖的臉憋成了豬肝色，他嘶吼道。
「大妃！這是對我們的侮辱！」
「侮辱？」老太太冷笑一聲，「跟活下去比，跟讓家裡人吃飽穿暖比，侮辱算什麼？」
她的話音剛落。
兩個年輕的護衛動了。
他們沒有去砍蘇石，而是一左一右，抓住了巴圖的胳膊，將他手裡的彎刀奪了下來。
「你……你們！」巴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下。
一個年輕護衛低著頭，小聲說。
「頭兒，我阿媽的病，需要錢治。」
另一個護衛說得更直接。
「他給的實在太多了，甚至還預付了半年的軍餉。」
巴圖的身體垮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輸了。
不是輸給了夏人的刀劍，而是輸給了那張輕飄飄的紙。
局勢瞬間逆轉。
一個看起來很富態的婦人，擠上前來，對著蘇石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這位王爺，我們願意配合，只要您能保證我們的安全。」
「對對對，我們什麼都聽您的。」
蘇石坐在馬車裡，感覺有些不真實。
他現在不是俘虜，也不是敵人，他成了一支由北蠻精銳護衛隊「護送」的貴賓隊伍的首領。
他甚至都沒下馬，就被請進了一輛最寬敞，鋪著厚厚毯子的馬車。
車裡燒著炭盆，暖烘烘的。
剛剛那個撿起金票的老太太，正坐在他對面，親自給他倒了一杯熱乎乎的馬奶酒。
蘇石喝了一口，感嘆道。
「早知道這麼便宜，我就直接買下整個北蠻了。」
老太太笑了笑，皺紋擠在一起。
「王爺說笑了，不是什麼都能用錢買的。」
「比如呢？」蘇石好奇地問。
「比如我們可汗的王座。」
蘇石撇了撇嘴，沒接話。
他現在只想趕緊找條路，回到大夏境內，然後躲起來。
他掀開車簾，對著外面喊道。
「那個……巴圖是吧？我們現在往哪走能回大夏？」
被兩個手下「挾持」著的巴圖，黑著臉，沒好氣地指了一個方向。
「往南邊走，翻過那座雪山，就是你們夏人的地界了。」
蘇石探頭看了看。
南邊，是一座高聳入雲的雪山，看起來就不好走。
他轉頭看了看另一個方向，那邊是一片平坦的河谷，看起來好走多了。
「走那邊。」蘇石指著河谷的方向。
巴圖愣了一下。
「那邊……是繞遠路，而且會靠近我們大軍的後方。」
蘇石一聽，更堅定了。
靠近大軍好啊，說明離戰場近，離雲州城也近。
他現在腦子裡一片混亂，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只記得自己是從北邊跑過來的，那往反方向走總沒錯。
「就走那條路，平坦，馬車走得快。」蘇石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巴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了看周圍那些貴人期盼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反正金主爸爸說了算。
於是，這支由大夏王爺、北蠻貴族和被金錢腐化的護衛組成的奇怪隊伍，調轉方向，朝著那片平坦的河谷，浩浩蕩蕩地進發了。
他們誰都不知道。
那個方向，的確是北蠻大軍的後方。
但不是普通的後方，而是整個北蠻大軍陣型的側後翼，是可汗為了防止西域聯軍反水，特意留下的薄弱連線點。
那裡，是可汗最柔軟的軟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