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蠻可汗的中軍大帳，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雪來臨前的天空。
一個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身上的積雪都來不及抖落，聲音帶著哭腔。
「大汗！不好了！」
北蠻可汗猛地從虎皮大椅上站起，身前的青銅酒杯被他帶倒，灑了一地馬奶酒。
「慌什麼！講！」
傳令兵跪在地上，身體抖得像篩糠。
「後方……後方家眷營，失聯了！」
「什麼？」可汗的眼珠子瞬間瞪圓，一把揪住傳令兵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說清楚！什麼叫失聯了！」
傳令兵嚇得快要昏厥過去，結結巴巴地解釋。
「派去聯絡的斥候一去不回，剛剛有逃回來的輔兵說，看到一支夏軍騎兵，衝散了護衛隊，把……把所有貴人都劫走了！」
可汗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後方家眷營。
那裡不僅有他的妃子和孩子，更重要的是，那裡聚集了聯盟內幾十個部落首領的家眷。
那些女人和孩子，是維繫這個脆弱聯盟的唯一紐帶。
一旦她們出了事，別說攻打大夏，他這個聯盟可汗的位置，第二天就會被憤怒的部落首領們撕成碎片。
「是誰！是哪支部隊！」可汗的咆哮聲幾乎要掀翻整個營帳。
「不……不清楚，但他們打著一個『蘇』字帥旗！」
蘇！
又是那個蘇石！
那個用鐵罐頭砸退他先鋒，用一把火燒掉他後勤，現在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抄了他老家的陰險夏人！
「傳我命令！」可汗的眼睛血紅，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蒙赫！你立刻帶領左帳三萬騎兵，回援後方！不惜一切代價，把人給我救回來！」
一個高大的將領立刻出列，大聲領命。
「是，大汗！」
可汗看著地圖，胸口劇烈起伏。
他被迫從主攻部隊裡，硬生生抽走了三分之一的精銳兵力。
正面的攻勢，瞬間變得薄弱起來。
與此同時，雲州城的城牆上。
秦婉瑜手持長劍，劍身上沾滿了凝固的血跡。
她敏銳地察覺到，城下敵軍的攻勢，忽然緩和了下來。
起初只是細微的變化，可很快，北蠻大軍的左翼出現了一陣明顯的騷動。
一支規模龐大的騎兵隊伍，脫離了主陣，調轉馬頭，朝著後方疾馳而去。
「他們分兵了！」
一個副將驚喜地喊道。
秦婉瑜的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望向遙遠的北方雪原。
她看不到蘇石的身影，但她能感覺到，這一切，都在那個男人的計算之中。
他以身為餌，孤身犯險，不是魯莽，而是為了創造這個絕無僅有的戰機。
他就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用自己做棋子，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棋盤上，落下了決定勝負的一手。
「圍魏救趙……」
秦婉瑜輕聲念出這四個字，眼眶有些發熱。
她猛地舉起長劍，聲音清越，傳遍整個城頭。
「敵軍分兵，元帥的計策成了！擂鼓！全軍反擊！」
「吼！」
城牆上的大夏將士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吶喊。
「元帥神威！」
「反擊！反擊！」
壓抑了一整天的守軍，士氣在這一刻攀升到了頂點。
他們堅信，那個看似不靠譜的元帥，正用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在千里之外操控著整場戰爭的走向。
史官在角落裡奮筆疾書，激動得手都在顫抖。
他寫道：「是日，元帥以身為餌，引敵分兵，單騎定干坤，真乃神人也。」
而此刻，這位「神人」，正坐在一處避風的山溝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蘇石揉了揉空空如也的肚子，感覺自己快要餓扁了。
他根本不知道外面已經打成了一鍋粥，更不知道自己一個迷路的行為，被解讀成了何等高深的兵法。
他只知道，自己從戰場上逃出來了，還順手「俘虜」了一大群看起來很有錢的北蠻貴族。
那些貴族，包括那十幾個被金錢腐化的護衛，此刻都圍坐在不遠處，大氣不敢出。
他們看著蘇石，眼神複雜，既有恐懼，又有好奇，還有一絲……期待？
蘇石沒理會他們，他翻身下馬，開始在馬背的行囊里翻找起來。
他摸了半天，終於摸出了幾顆硬邦邦的東西。
那是幾顆拳頭大小，沾滿了泥土的植物塊莖。
這玩意兒是他之前在軍營的菜地里順手牽羊揣進懷裡的，本來是想路上無聊的時候當石頭子兒扔著玩。
現在，它們成了唯一的食物。
蘇石找了些乾枯的樹枝，又從懷裡掏出火摺子，笨手笨腳地開始生火。
這一幕，被那群餓了一天一夜的北蠻貴族們死死盯著。
火光跳動起來，映著蘇石那張被煙燻得灰撲撲的臉。
他把那幾顆髒兮兮的塊莖扔進火堆里，用木棍撥了撥，讓它們被炭火均勻地包裹住。
很快，一股奇特的、帶著泥土芬芳的焦香，開始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咕嚕。」
一個北蠻小孩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小聲問他母親。
「阿媽，那是什麼？好香啊。」
孩子的母親立刻捂住他的嘴，緊張地看著蘇石的方向。
那個給蘇石倒過馬奶酒的老太太，此刻也目不轉睛地盯著火堆。
她活了一輩子，從未見過這種食物，也從未聞過這種香味。
她低聲對身邊的老護衛巴圖說。
「巴圖，你看清那是什麼東西了嗎？」
巴圖搖了搖頭，臉上滿是困惑。
「看不清，像是什麼植物的根。夏人的食物，真是古怪。」
蘇石沒管他們在嘀咕什麼，他用木棍將一顆烤得表皮焦黑的塊莖從火里扒拉出來。
他吹了吹，也顧不上燙，直接掰開。
「嘶……」
一股滾燙的白氣冒了出來，露出裡面金黃色的、沙軟滾燙的內芯。
濃郁的香氣，瞬間炸開。
蘇石顧不上形象，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大口。
軟糯，香甜，帶著一絲炭火的焦香。
好吃！
太好吃了！
蘇石三兩口就解決掉一個，又伸手去拿第二個。
他吃得滿嘴烏黑，臉上卻露出了無比滿足的表情。
對面，北蠻貴族們的肚子叫得更響了。
他們看著蘇石吃得那麼香，感覺自己更餓了。
終於，那個撿起金票的老太太忍不住了。
她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起來，朝蘇石走了幾步。
「王爺。」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蘇石正啃著第二個土豆，聞聲抬起頭，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問。
「幹嘛？」
老太太指了指火堆里剩下的幾個土豆，用一種商量的語氣開口。
「這個……能賣給我們嗎？」
她怕蘇石不同意，又補充了一句。
「我們用黃金換。」
蘇石愣住了。
他看著手裡這半個土豆，又看了看那群眼巴巴看著他的北蠻貴族。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一條了不得的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