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圖和一眾北蠻貴族的簇擁下,蘇石發現自己站在了一個山坡上。
這個山坡位置絕佳,像一個伸出去的陽台,能俯瞰整個戰場。
他腳下,兩股鋼鐵洪流正狠狠撞在一起,喊殺聲、兵器碰撞聲、垂死的哀嚎聲,混成一鍋沸騰的粥。
大夏的軍陣像一塊頑固的礁石,北蠻的軍隊則如不知疲倦的潮水,一次又一次地拍打上來。
雙方都死傷慘重,屍體鋪滿了雪地,鮮血將白色染成扎眼的斑駁。
戰場陷入了一種可怕的僵持。
蘇石看著下面如同絞肉機一般的場景,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不想待在這裡。
他想回家,想念京城溫暖的被窩,想吃一頓熱氣騰騰的火鍋。
「王爺,您看!」
巴圖指著下方的戰場,臉上帶著一種狂熱。
「只要您一聲令下,我們現在就衝下去,把那神物……土豆,展示給大汗看!」
旁邊的貴族們也紛紛附和。
「對!大汗見了神物,一定會幡然醒悟的!」
「王爺,您就是我們草原的救星!」
蘇石聽著這些話,頭皮發麻。
衝下去?
他看了看自己這百十來號人,衝進那幾十萬人的戰場裡,怕是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他可不想死。
他只想用一種更文明,更快捷,更安全的方式解決問題。
蘇石的腦子飛速轉動,他想到了自己的金票,想到了自己的「鈔能力」。
既然土豆能讓他們倒戈,那錢應該也能讓更多人動搖。
「別衝動。」
蘇石擺了擺手,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自若。
他對著巴圖吩咐道。
「去,找塊鐵皮,越大越好,給我捲成一個喇叭筒。」
巴圖愣了一下,不明白王爺要做什麼。
但他現在對蘇石的命令不敢有絲毫違逆,立刻招呼兩個護衛去辦了。
很快,一個粗製濫造的鐵皮大喇叭被送到了蘇石手上。
蘇石清了清嗓子,掂了掂手裡的鐵皮喇叭,感覺自己像個村頭廣播站的播音員。
他深吸一口氣,將喇叭對準了山坡下那片膠著的戰場。
他運足了丹田之氣,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穿越戰場風雪的吼聲。
「下面的人都聽著!」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面,讓混亂的戰場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無數正在廝殺計程車兵,無論是大夏的還是北蠻的,都下意識地抬頭,尋找聲音的來源。
他們看到了山坡上那個孤零零的身影。
蘇石沒給他們太多反應時間,繼續吼道。
「別打了!都停手!」
他的聲音透過鐵皮喇叭的放大,變得有些滑稽,但卻清晰地傳到了很遠的地方。
「我是大夏鎮國公蘇石!我宣布個事兒!」
中軍指揮台上,正在焦急督戰的北蠻可汗也聽到了這聲音。
他皺起眉頭,拿起千里鏡,對準了那個山坡。
當他看清蘇石那張臉時,眼睛瞬間就紅了。
又是這個傢伙!
他想幹什麼?陣前勸降嗎?
蘇石的下一句話,透過千里鏡的視野和戰場的風,清晰地傳了過來。
「可汗!我給你報銷路費!你現在帶人回家,每個人,我給十兩銀子!」
「回家種地吧!種土豆!畝產三千斤的那種!」
「噗!」
北蠻可汗一口氣沒上來,差點從指揮台上栽下去。
報銷路費?
十兩銀子?
還種土豆?
這是勸降嗎?
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感覺自己畢生所受的侮辱加起來,都沒有今天這一句話來得猛烈。
他堂堂草原雄主,率領三十萬大軍南下,竟然被敵人用十兩銀子來打發?
「啊!!!」
北蠻可汗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胸中的怒火燒毀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他一把推開身邊的親衛,從背後摘下了一張巨大的角弓。
那張弓通體漆黑,弓身上鑲嵌著狼牙,正是他賴以成名,據說能射落高空飛雕的「射鵰神弓」。
「蘇石!我殺了你!」
可汗怒吼著,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特製的狼牙箭。
他彎弓搭箭,弓弦被拉成一輪滿月,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箭矢之上。
周圍的北蠻將領都看呆了。
他們已經有很多年,沒見過大汗親自挽弓了。
「嗖!」
弓弦發出一聲悽厲的顫音。
那支狼牙箭脫弦而出,帶著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撕裂了百丈距離,直取山坡上蘇石的咽喉。
山坡上,蘇石剛喊完話,正叉著腰喘氣。
他看著下面北蠻軍陣的騷動,心裡還有點小得意。
他覺得自己的「鈔能力」加上「土豆攻勢」,說不定真的能兵不血刃地解決問題。
然後,他就看到了那道筆直射向自己的黑線。
那黑線在他的瞳孔中飛速放大。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了他。
蘇石的腦子一片空白,所有的念頭都消失了,只剩下生物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我命休矣!」
他怪叫一聲,身體做出了比大腦更快的反應。
他沒有英雄般地格擋,也沒有高手般地閃避。
他只是屁股一滑,手腳並用地想往馬肚子下面鑽,整個人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從馬背上縮了下去。
動作之醜陋,姿態之慌亂,堪稱落荒而逃的典範。
「嗖!」
致命的狼牙箭,幾乎是擦著他的頭皮飛了過去。
箭矢上附帶的勁風,將他的頭髮吹得根根倒豎。
「噗」的一聲輕響。
蘇石頭盔上那根鮮紅的盔纓,被利箭齊根斬斷,高高飛起,在空中打了個旋,然後飄落。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在山坡下的北蠻士兵眼中,他們看到的是這樣一幕:
那個大夏的元帥,在可汗射出神箭的瞬間,只是輕描淡寫地側了一下頭。
動作從容不迫,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那支足以射穿鐵甲的狼牙箭,就這麼堪堪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僅僅削斷了他的一根盔纓。
這是何等的膽魄!何等的眼力!
而在另一邊,大夏的軍陣中。
李虎正舉著千里鏡,緊張地看著元帥的方向。
當他看到北蠻可汗開弓時,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下一秒,他看到了讓他畢生難忘的畫面。
元帥的身形只是微微一晃,就躲過了那致命的一箭。
那動作,看似慌亂,歪歪扭扭,毫無章法。
可在李虎這個武將眼裡,這簡直就是大道至簡,返璞歸真!
元帥這身法,看似慌亂,實則大巧不工,早已看穿了箭矢的軌跡!
他不是在躲箭,他是在戲耍那支箭!
「元帥神威!」
李虎激動得熱淚盈眶,振臂高呼。
蘇石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別人眼中已經成了神。
他從地上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魂都快嚇飛了,褲襠里一片濕熱。
他剛剛好像尿了。
他驚魂未定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摸了摸光禿禿的頭盔。
還活著。
就在他手忙腳亂地想重新爬上馬背時,懷裡揣著的一張紙,因為動作幅度太大,從衣襟里滑了出來。
那是一張蓋著他鮮紅私印的千兩金票。
金票很輕,被山坡上的寒風一卷,悠悠地打著旋,朝著山坡下方的北蠻軍陣飄了過去。
它飄飄搖搖,像一隻黃色的蝴蝶,越過無數驚愕的面孔,最後,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北蠻可汗的指揮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