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千兩金票在風中打著旋,像一隻被驚擾的黃蝶。
它飄飄蕩蕩,越過無數驚愕的面孔,最後落在了北蠻可汗的指揮台前。
可汗的怒火尚未平息,他死死盯著山坡上的蘇石,恨不得用眼神將他千刀萬剮。
就在這時,山坡上的風似乎又大了一些。
蘇石手忙腳亂地想爬回馬背,衣襟被風猛地掀開,又一張紙從他懷裡掙脫出來。
這張紙比金票更輕,也更大,被風一卷,便如同一隻白色的風箏,悠悠地飛向高空。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北蠻國師的馬前。
國師下意識地勒住馬,彎腰將那張紙撿了起來。
他展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紙上畫著縱橫交錯的線條,構成了一個巨大的棋盤。
棋盤之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黑圈與白圈,犬牙交錯,廝殺正酣。
這正是蘇石之前在營帳中無聊,自己跟自己下的五子棋,下到一半便扔進了懷裡。
國師的目光死死釘在紙上,他的呼吸變得急促,額角有冷汗滑落。
他不是在看一幅塗鴉,他彷佛看到了一片被煞氣籠罩的星空,每一顆圈,都是一顆預示著生死的星辰。
他猛地抬頭,望向遠處的蘇石,又低頭看看手中的「天書」,嘴唇開始哆嗦。
「大汗……」
他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北蠻可汗正處於暴怒的邊緣,聽到國師的聲音,不耐煩地吼道。
「又怎麼了!一個夏人的胡言亂語,也值得你大驚小怪!」
國師沒有反駁,他催馬來到可汗身邊,將手中的紙張遞了過去,他指著紙上的一處。
「大汗,您看這裡。」
可汗低頭看去,只見國師指著的地方,五顆黑子連成了一條直線,如同一把黑色的利劍,刺穿了白子的包圍。
而在這條黑線的不遠處,幾顆白子組成的陣型,被徹底鎖死,動彈不得。
「這不就是一盤破棋嗎!」可汗怒道。
「不!」國師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發現天機般的狂熱與恐懼。
「大汗!這不是棋!這是我們此刻的軍陣布局圖!」
他指著那條五星連珠的黑子,聲音顫抖得更加厲害。
「這顆,這顆,還有這顆……這正是我們此刻正面主攻的三個萬人隊!它們連成一線,看似勢不可擋!」
他又指向那些被圍困的白子。
「而這裡,是大夏守軍的本陣!您看,我們的黑子雖然將他們圍住,卻始終無法吃掉他們,反而被他們拖在了原地!」
可汗的瞳孔猛地一縮,他奪過那張紙,仔細看去。
國師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腦中的一扇門。
他越看,心越沉。
紙上的黑白棋子,竟真的與戰場上犬牙交錯的軍陣一一對應。
國師的手指又移動到了棋盤的另一個角落,那裡幾顆黑子散亂地分布著,陣型鬆散,彷佛隨時會被白子吞沒。
「這裡,是我們剛剛分兵回援的左帳騎兵。」
國師的聲音如同夢囈。
「他……他竟然連我們分兵的部署都算到了!他早就知道我們會分兵!」
「這怎麼可能!」可汗失聲喊道,他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難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那個山坡上的夏人眼中?
國師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山坡上,死死盯著蘇石。
他想起了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可汗射出了神箭,而那個蘇元帥,只是狼狽地一縮身子,就躲了過去。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是巧合,是運氣。
可現在……
國師的目光掃過棋盤,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個用筆畫出的大叉上。
那個叉,正好畫在一顆黑子的位置上,似乎代表著下棋的人對這一步棋感到後悔。
這個叉所在的位置,在整個棋盤上,顯得無比突兀,卻又像是一個座標的原點。
國師的腦中,彷佛有電光閃過。
他猛地抬起頭,失聲驚呼。
「陣眼!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指著那個大叉,又指了指蘇石剛才摔倒的地方,整個人激動得渾身發抖。
「大汗!您看那個記號!再想想他剛才摔倒的位置!」
「他不是在躲箭!他根本沒把您的神箭放在眼裡!」
「他是在用自己的身體,為我們演化陣眼的位置!他是在告訴我們,我們已經踏入了他的陣法之中,而那個位置,就是死門!」
可汗順著國師的手指看去,大腦一片空白。
蘇石剛才摔倒的地方,與紙上那個大叉所對應的戰場位置,竟然……分毫不差!
巧合?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巧合,那三次呢?
從分兵被算計,到軍陣被圖解,再到用身體演化陣眼……
這不是巧合!這是神鬼莫測的算計!
國師看著手中的「天書」,像是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以天地為棋盤,以萬軍為棋子,黑白之間,定人生死……這……這難道是失傳已久的九宮八卦鎖魂陣?」
他猛地抬頭,看向蘇石的眼神里,再也沒有了輕視和憤怒,只剩下無盡的恐懼。
他對著可汗,一字一句地說道。
「大夏元帥,恐怖如斯!」
這八個字,像八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北蠻可汗的心上。
他看著手中那張畫滿了圈圈叉叉的紙,那不再是塗鴉,而是一張催命的符咒。
他又抬頭看向遠處山坡上那個身影。
蘇石此刻剛剛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正拍打著身上的塵土,動作笨拙而滑稽。
可在可汗和國師的眼中,這副模樣卻變成了另一番景象。
那是高手寂寞,那是風輕雲淡,那是掌控一切之後,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漠然。
他連看都懶得再看戰場一眼。
因為勝負,早已註定。
可汗的心,動搖了。
他感覺自己的三十萬大軍,就像是被蛛網困住的飛蛾,無論怎麼掙扎,都逃不出對方的算計。
撤退?
現在撤退,大軍士氣崩潰,必然會被夏軍銜尾追殺,死傷更重。
難道……真的要投降?
不!
他可是草原的雄鷹,是所有部落的王!
他不能輸!更不能以這種方式輸!
一股血氣衝上頭頂,壓下了心中所有的恐懼。
可汗的臉因為憤怒和不甘而扭曲,他一把將那張「天書」揉成一團,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咬著牙,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陣法?」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瘋狂。
「陣法再精妙,也擋不住絕對的力量!」
他猛地轉身,對著身後的親衛和傳令官,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
「傳我命令!」
「鐵浮屠!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