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汗的咆哮聲在風雪中迴蕩,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
「鐵浮屠!出擊!」
隨著他一聲令下,北蠻大軍的本陣中,傳來一陣沉悶如雷的轟鳴。
大地開始震顫。
不是戰馬奔騰那種密集的蹄聲,而是一種更沉重、更緩慢,彷佛地殼在移動的巨響。
正在膠著廝殺的兩軍將士,都感受到了這股從腳底傳來的律動。
北蠻的軍陣如摩西分海般向兩側裂開,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通道的盡頭,一片黑色的鋼鐵森林緩緩向前移動。
三千名騎士。
三千匹戰馬。
從騎士的頭盔頂,到戰馬的鐵蹄,每一寸都被厚重的黑色鐵甲包裹。
騎士臉上只留出一道狹長的縫隙用以視物,手中提著長柄的鐵骨朵或沉重的馬槊。
他們沒有旗幟,沒有吶喊,只有整齊劃一的、金屬摩擦的鏗鏘聲,以及那踏碎一切的沉重步伐。
鐵浮屠。
北蠻的鎮國利器,真正意義上的人馬俱甲。
他們是戰場上的鋼鐵堡壘,是所有輕步兵的噩夢。
當這三千個鐵罐頭出現在戰場上時,整個雲州城防線上的氣氛都變了。
剛剛因為元帥「神威」而提振起來計程車氣,瞬間被一股冰冷的絕望澆滅。
「是鐵浮屠……」
一個大夏老兵手裡的長槍掉在地上,他自己都沒有發覺。
他的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眼神里是無法掩飾的恐懼。
「完了……全完了……」
這種重騎兵一旦衝鋒起來,任何血肉之軀組成的防線都如同紙糊。
刀砍不進,箭射不穿,長槍捅上去只會被巨大的衝擊力撞成碎片。
他們唯一的戰術,就是衝撞。
用絕對的重量和力量,碾碎前方的一切敵人。
山坡上,蘇石也看傻了。
他嘴巴半張,呆呆地看著那堵正在緩緩逼近的鋼鐵城牆。
「我操……」
他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這他媽是什麼玩意兒?高達嗎?」
旁邊的巴圖臉色同樣凝重,他咽了口唾沫,聲音乾澀。
「王爺,這是我們大汗的親衛,鐵浮屠。每一個都是從全草原挑選出的最強壯的勇士,他們的戰甲,尋常刀劍根本無法破開。」
蘇石感覺自己的腿肚子又開始轉筋了。
「這鐵罐頭怎麼打?撞誰誰死啊!」
他看著鐵浮屠前進的方向,正是對著大夏軍陣最核心的位置。
一旦被他們沖開一個口子,整個大夏軍陣就會瞬間崩潰。
到那時,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屠殺。
蘇石的腦子飛速運轉,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流。
怎麼辦?
跑?
現在跑,下面幾十萬大夏將士就全交代在這了。秦婉瑜還在城牆上,岳父大人也在,自己跑了,他們怎麼辦?
不跑?
留在這裡等死嗎?等那些鐵罐頭衝上來,把自己連人帶馬踩成肉泥?
他下意識地在自己身上亂摸,想找點能用的東西。
金票?不行,鐵罐頭不吃這套。
土豆?更不行,總不能用土豆把他們砸死吧。
他越摸越慌,手伸進懷裡最深處,忽然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油紙包。
那是在雲州城出發前,畢盛神秘兮兮塞給他的。
「王爺,這是我最近研究的新玩意兒,本來想做開山用的炸藥,結果火藥配比沒弄對,威力小得可憐,連塊大點的石頭都炸不開。」
「不過這玩意兒有個好處,就是響聲特別大,煙也多得嚇人。我叫它『神農蛋』,您路上無聊可以扔水裡炸魚玩,保證一炸一個響,能把魚都震暈。」
失敗品?
只能聽個響?
蘇石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把將那個油紙包掏了出來,又從馬鞍的另一個口袋裡翻出了一整箱。
他沖著巴圖和那群已經把他當神仙看的北蠻貴族大吼。
「快!都別愣著了!」
他指著山坡下,鐵浮屠即將經過的一片相對平坦的雪地。
「把這些蛋!都給我埋到那條路上!快!挖坑!埋深點!」
巴圖和一眾護衛雖然不明白那是什麼,但看到王爺如此鄭重,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抽出彎刀,衝下山坡,用刀尖和雙手瘋狂地在雪地里刨坑。
「王爺,這是什麼神物?是天雷嗎?」
蘇石一邊手忙腳亂地分發著「神農蛋」,一邊沒好氣地吼道。
「什麼天雷!這是炮仗!老子要放個炮仗給他們送行!」
他心裡想的是,嚇唬他們一下,讓他們別過來了,趕緊掉頭回家。
巴圖他們一聽是「炮仗」,以為是什麼威力巨大的秘密武器,幹得更起勁了。
幾十個人如同土撥鼠一樣,飛快地在那片雪地上挖了幾十個淺坑,將一顆顆拳頭大小,黑乎乎的「神農蛋」埋了進去,再小心翼翼地把引線露在外面。
蘇石看著下面,鐵浮屠的陣型已經開始緩緩加速。
馬蹄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響亮。
「快!回來!」
蘇石扯著嗓子喊。
巴圖等人連滾帶爬地跑回山坡。
蘇石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亮了,然後看著山坡下那些長短不一的引線,犯了難。
這怎麼點?
一根一根點,等他點完,黃花菜都涼了。
他急中生智,把自己身上那件華貴的絲綢外袍一把扯了下來,撕成一根根長長的布條。
「接上!把所有引線都用布條連起來!」
眾人立刻照辦,很快,一張由布條和引線組成的簡易網路,覆蓋了那片區域。
所有的引線,最終都匯集到一根主引線上,一直延伸到蘇石的腳下。
戰場上,鐵浮屠已經從慢走變成了小跑。
三千個移動的鋼鐵堡壘,組成一堵不可逾越的牆,帶著無與倫比的壓迫感,向大夏軍陣碾壓過來。
大夏計程車兵們握緊了武器,臉上滿是決死的神情。
他們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是什麼。
蘇石看著那越來越近的鋼鐵洪流,手心全是汗。
他對著巴圖等人大喊。
「都捂住耳朵!趴下!」
說完,他自己第一個捂住耳朵,縮成一團,蹲在了地上。
他顫抖著手,將火摺子湊近了腳下的那根主引線。
他心裡不停地念叨。
「畢盛那個坑貨,說這玩意兒只能炸魚,希望能炸得動馬腿。」
火星觸碰到了引線。
「滋啦——」
火星沿著引線,像一條燃燒的蛇,飛快地向山坡下竄去。
蘇石死死捂住耳朵,把頭埋進膝蓋里,整個人縮成了一隻鵪鶉。
他閉上眼睛,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希望能聽個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