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線燃燒的聲音,在死寂的戰場上顯得格外清晰。
那條燃燒的蛇,沿著布條織成的網路,飛快地向山坡下竄去。
蘇石把頭埋在膝蓋里,耳朵被自己捂得嗡嗡作響,心臟跳得像是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他什麼都看不見,也什麼都不想看。
他能聽見鐵浮屠的馬蹄聲,那聲音已經不是奔雷,而是移動的山崩。
大地在腳下顫抖,彷佛下一秒就要被那股力量徹底踏碎。
大夏的軍陣中,前排計程車兵閉上了眼睛,握著長槍的手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
他們已經能聞到北蠻戰馬身上傳來的腥膻氣。
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鐵浮屠的前鋒即將撞上大夏軍陣的瞬間。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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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在戰場中央炸開。
那不是金鐵交鳴,也不是戰鼓雷動。
那聲音更像是一聲天怒,一個無形的巨人用鐵錘狠狠砸在了每個人的天靈蓋上。
蘇石感覺自己整個人被一股巨力從地上推了一下,屁股都離開了地面。
他捂著耳朵的手差點被震開,耳膜里全是尖銳的蜂鳴。
緊接著,不等任何人反應。
「轟!轟!轟!轟!」
一連串更為密集的巨響,如同被點燃的鞭炮,接二連三地在鐵浮屠的衝鋒路線上炸響。
大地如同篩糠一般劇烈地抖動起來。
幾十個爆炸點同時騰起巨大的黑煙與泥土,混雜著被炸碎的冰雪,形成了一道遮天蔽日的黑色帷幕,瞬間將鐵浮屠的前軍吞沒。
爆炸的威力確實不大。
那些「神農蛋」甚至沒能炸穿鐵浮屠厚重的馬鎧,只是在地上留下一個個淺坑,將大量的泥土掀飛。
可那震耳欲聾的爆鳴,那刺鼻的硫磺味道,那遮蔽視野的滾滾黑煙,對於這些從未見過火藥的古代生物來說,就是天劫降臨。
尤其是馬。
戰馬的嘶鳴聲瞬間變了調。
那不再是衝鋒時的昂揚,而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對未知事物的極度恐懼。
一匹沖在最前面的戰馬,被近在咫尺的爆炸聲嚇得人立而起。
它背上的騎士經驗豐富,雙腿死死夾住馬腹,試圖用韁繩和呵斥讓坐騎鎮定下來。
可一切都是徒勞。
那匹馬的眼睛瞪得滾圓,布滿了血絲,它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腦子裡只剩下逃跑的本能。
它瘋狂地甩動著頭顱,調轉方向,向著自己來時的路亡命奔逃。
一匹馬的驚慌,瞬間點燃了整個馬群的恐慌。
「轟隆!」
又一聲巨響在馬群中炸開。
更多的戰馬失控了。
它們尖叫著,不顧一切地四散奔逃,完全無視了騎士的控制。
有的向後跑,有的向兩側沖,有的甚至原地打轉,用後蹄瘋狂地踢踹著周圍的一切。
「穩住!穩住陣型!」
鐵浮屠的指揮官聲嘶力竭地大吼,可他的聲音在接連不斷的爆炸聲中,微弱得如同蚊蚋。
鐵浮屠的強大,在於他們整體衝鋒時那股無堅不摧的力量。
可他們的弱點,也恰恰在於這個「整體」。
為了在衝鋒時保持陣型的穩定,他們部分戰馬之間用塗了油的牛皮索或細鐵鏈相連。
一匹馬倒下,就會牽連到旁邊的一匹。
此刻,這套「連環馬」的設定,成了最致命的催命符。
一匹受驚的戰馬向側面猛衝,將與它相連的同伴硬生生拽倒在地。
倒下的戰馬發出一聲悲鳴,沉重的身體砸在雪地上,背上的騎士躲閃不及,一條腿被壓在了下面。
而這匹倒下的馬,又絆倒了後面衝上來的另一匹馬。
多米諾骨牌,倒下了第一張。
「轟!」
混亂的馬群中,又一顆「神農蛋」被某匹發狂的戰馬踩中,轟然炸響。
這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整個鐵浮屠陣型,徹底崩潰了。
鋼鐵的洪流,在短短几個呼吸之間,變成了一鍋沸騰的鋼鐵粥。
無數戰馬在黑煙中亂沖亂撞,互相踩踏。
無數精銳的北蠻騎士被自己失控的坐騎掀翻在地,然後被後面更多驚慌的馬蹄踩過。
沉重的鐵甲在這一刻不再是保護,而是累贅。
被踩中的騎士發不出完整的慘叫,只能眼睜睜看著同伴的馬蹄在自己眼前放大,然後胸口一悶,徹底失去知覺。
戰場上,那堵曾經令人絕望的鋼鐵城牆,已經不復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的鋼鐵廢墟。
斷裂的兵器,扭曲的甲片,倒地的戰馬,垂死的騎士……
這一切,都籠罩在尚未散盡的黑色硝煙之中。
山坡上,蘇石感覺爆炸聲終於停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像一隻受驚的土撥鼠,從地上探出腦袋。
然後,他看到了山坡下的景象。
他的嘴巴慢慢張開,眼睛一點點瞪大。
「臥槽?」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那片原本平坦的雪地,此刻一片狼藉,到處都是倒地不起的鐵罐頭。
黑煙裊裊升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燒焦羽毛和硫磺混合的怪味。
「效果……這麼好?」
蘇石呆若木雞。
他本來只是想嚇唬一下,聽個響,讓對方的馬隊受驚減速,給自己爭取一點跑路的時間。
可他沒想到,這個「響」的效果,好到了如此離譜的程度。
他看著眼前這堪比現代戰爭電影特效的場面,看著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鐵浮屠,此刻如同散落一地的玩具兵。
他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藝術,就是爆炸。」
他身後的巴圖和一眾北蠻貴族,也從地上爬了起來。
當他們看到眼前的景象時,所有人都石化了。
他們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是鐵浮屠啊!
是他們北蠻戰無不勝的鎮國神兵!
就這樣……沒了?
被那個夏人王爺埋下的幾十個「炮仗」,給炸沒了?
巴圖看向蘇石的眼神,已經不再是敬畏。
那是一種看神祇的眼神。
如果說之前的土豆是神跡,那眼前的這一幕,就是神罰!
北蠻可汗的中軍指揮台上。
可汗保持著前傾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風化的雕像。
他手中的千里鏡,已經滑落在地,他自己卻毫無察覺。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片硝煙瀰漫的區域,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自己的王牌,自己的底氣,他賴以橫行草原的鐵浮屠,在他眼前,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土崩瓦解。
沒有慘烈的廝殺,沒有血肉的碰撞。
只是一連串的巨響和黑煙。
然後,一切都結束了。
「不可能……這不可能……」
國師站在他的身邊,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他指著那片廢墟,又指了指山坡上的蘇石,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腦海里只剩下那張五子棋譜。
原來,那張圖上預示的,不是陣法,不是算計。
那是一份來自另一個層面的,他根本無法理解的,降維打擊。
大夏的軍陣前,所有士兵都保持著死寂。
他們看著前方那片混亂的景象,大腦一片空白。
李虎舉著千里鏡的手在顫抖。
他看到了元帥點燃了引線。
他看到了驚天動地的爆炸。
他看到了無敵的鐵浮屠在一瞬間崩潰。
他喃喃自語:「天雷……元帥他……他真的能引動天雷……」
鐵浮屠的崩潰,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每一個北蠻士兵的心上。
那是他們精神上的圖騰。
圖騰倒了。
一個正在衝鋒的北蠻騎兵,下意識地勒住了馬。
他看著前方那片地獄般的景象,又看了看周圍同樣滿臉驚恐的同伴。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那支無敵的軍隊,敗了。
敗得莫名其妙,敗得匪夷所思。
一股寒意從他的尾椎骨升起,瞬間傳遍全身。
他調轉了馬頭。
跑!
離那個山坡上的魔鬼,越遠越好!
一個人的逃跑,帶動了十個人。
十個人的潰散,引發了一百個人的動搖。
北蠻人賴以自豪的勇氣,在絕對未知的恐懼面前,蕩然無存。
整個北蠻大軍的主力,開始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動搖,然後是騷動,最後,變成了無可遏制的崩潰。
戰場上的局勢,瞬間逆轉。
蘇石看著山下如同潮水般退去的北蠻大軍,終於回過神來。
他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又看了看山下那片狼藉。
他呆呆地吐出幾個字。
「時代變了啊,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