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京師,太和殿。
卯時的晨光穿過雕花窗格,在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垂首而立,殿內空氣壓抑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龍椅上的皇帝趙顯,臉色鐵青。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龍袍的袖口上摩挲,目光掃過階下,最終落在一個出列上奏的老臣身上。
吏部尚書李斯年,主和派的領袖。
他手持象牙笏板,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陛下,鎮國公蘇石,出關已逾一月,至今寸功未立,戰報全無。」
「臣聞其每日靡費軍資無數,卻擁兵自重,行軍緩慢,此乃取敗之道。」
他頓了頓,語氣更重了幾分。
「北蠻鐵騎兇悍,雲州城危在旦夕。臣以為,蘇石此去,非但不能解圍,反會將我大夏最後的機動兵力葬送於關外。為江山社稷計,陛下應早做準備,或可暫遷都於金陵,以避鋒芒。」
「遷都」二字一出,滿朝譁然。
這無異於承認前線必敗,大夏將亡。
幾位武將氣得吹鬍子瞪眼,卻又無法反駁。
因為李斯年說的,是事實。
太久沒有訊息了。
沒有訊息,在戰場上,通常就是最壞的訊息。
皇帝趙顯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他信任蘇石,那種信任近乎盲目,源於這個年輕人一次次創造的奇蹟。
可這一次,面對的是北蠻三十萬傾國之力。
他的心,也懸在半空。
「李愛卿,言重了。」
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李斯年躬身,臉上卻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冷笑。
「陛下,臣也是為我大夏百年基業著想。蘇石不過一黃口小兒,僥倖贏過幾次,便不知天高地厚。讓他執掌國之重器,與賭徒無異。依臣看,此刻雲州城怕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
「噠!噠!噠!噠!」
一陣急促到瘋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衝破了皇城的肅穆。
那聲音不像是正常的奔跑,更像是戰馬在用生命發出的最後悲鳴。
殿內的官員們紛紛側目,面露驚疑。
禁軍統領的呵斥聲在殿外響起,卻被那馬蹄聲無情地碾過。
「駕!」
一聲嘶啞的吶喊。
「轟」的一聲,宮門彷佛被什麼東西撞開。
一個渾身浴血的騎士,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的頭盔早已不知去向,身上那件代表著「八百里加急」的紅翎軍服,破爛得像一條條布。
「捷報——!」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一聲震徹殿宇的嘶吼,然後整個人直挺挺地撲倒在地,昏死過去。
不對,他沒有昏死。
他跪伏在冰冷的金磚上,身體劇烈地抽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太累了。
李斯年看著那人背上插著的令旗,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捷報?怕是寫錯了字,是『劫報』吧?」
他轉向皇帝,拱手道:「陛下,看來老臣所料不差。蘇石那敗家子,終究是把三十萬大軍給敗光了。」
皇帝的身體抖了一下。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個信使,嘴唇緊抿,沒有說話。
他示意身邊的太監。
「宣。」
兩個小太監連忙跑下台階,一左一右架起那個信使。
信使的雙腿軟得像麵條,幾乎是被人拖到了大殿中央。
他渾身都在抖,不知是累的,還是激動的。
他抬起頭,那張被風霜和塵土覆蓋的臉上,兩隻眼睛亮得嚇人。
他張了張嘴,發出「嗬嗬」的聲音,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整個大殿,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斯年捋著鬍鬚,準備好了下一輪彈劾的說辭。
終於,那信使緩過了一口氣。
他沒有用正常的聲音說話,而是用盡了生命,從胸腔里擠壓出了一聲嘶吼。
「雲州大捷!」
聲音在樑柱間迴蕩。
李斯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信使的胸膛劇烈起伏,他像是要將所有的詞語一口氣噴出來。
「蘇元帥……蘇元帥陣斬敵酋!生擒北蠻可汗!」
「全殲北蠻鎮國之寶『鐵浮屠』!」
「拓地千里!北蠻……北蠻……」
他似乎被自己的話語噎住,最後兩個字,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降了!」
整個太和殿,陷入了一片詭異的靜默。
彷佛時間在這一刻被凍結。
一百多位朝廷重臣,一百多個大夏最聰明、最位高權重的大腦,在這一刻,集體宕機。
他們張著嘴,瞪著眼,像一群被雷劈傻了的木雕。
「啪嗒。」
一聲脆響。
李斯年手中的象牙笏板,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斷成了兩截。
他自己毫無察覺。
「哐當!」
龍椅上的皇帝趙顯,猛地站了起來。
他動作太大,寬大的龍袍帶翻了御案上的奏摺和筆墨。
硃批的奏章散落一地,殷紅的墨汁濺得到處都是。
他卻看都沒看一眼。
他死死盯著那個信使,身體前傾,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你……再說一遍?」
「擒了誰?」
信使像是得到了鼓勵,他從懷裡,用顫抖的雙手,掏出兩樣東西。
一樣是捲起來的羊皮卷,上面用血按著手印。
另一樣,是一柄造型誇張,鑲滿寶石的黃金彎刀。
他高高舉起這兩樣東西,用盡最後的力氣,再次嘶吼。
「生擒北蠻可汗!此為可汗金刀!降書在此!」
金刀。
降書。
這兩個詞,像兩道天雷,劈在了大殿中每一個人的天靈蓋上。
皇帝趙顯的眼睛,瞬間紅了。
他突然開始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他完全不顧什麼帝王威儀,什么九五之尊,提著龍袍,跌跌撞撞地走下御階。
周圍的太監宮女嚇得跪倒一片,卻沒人敢上前阻攔。
他衝到信使面前,一把搶過那柄黃金彎刀。
他將刀拔出刀鞘,刀身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撫摸著刀身上的寶石,感受著刀柄的重量,又笑了起來,笑得像個孩子。
他舉著刀,環視全場。
目光掃過那些剛才還在主張遷都,還在彈劾蘇石的大臣。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面如死灰,失魂落魄的李斯年身上。
皇帝的聲音,響徹大殿,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
「這就是你們口中的『敗家子』?」
「這就是你們說的『黃口小兒』?」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盡的快意與驕傲。
「朕倒希望,我大夏滿朝文武,都能像他這樣『敗家』!」
話音落下,殿外,不知是誰第一個得到了訊息。
一聲喜極而泣的吶喊劃破長空。
「贏了!我們贏了!」
「雲州大捷!元帥生擒了北蠻可汗!」
緊接著,整個京城,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火星的火藥桶,瞬間爆炸。
鑼鼓聲,鞭炮聲,百姓的歡呼聲,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聲浪滔天,幾乎要將皇宮的屋頂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