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設宴，為蘇石接風洗塵。
紫宸殿內燈火通明，樂聲悠揚，滿朝文武，凡是夠得上品級的，悉數在列。
蘇石被安排在皇帝下首第一位，這個位置甚至比幾位宗室親王還要靠前。
他坐在這張紫檀木的案幾後，只覺得屁股底下像是長滿了釘子，每一寸肌膚都感受著周圍投來的，混雜著敬畏與嫉妒的目光。
他低著頭，假裝專心致志地研究面前碟子裡的一顆花生米，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什麼時候才能結束？我想回家睡覺。」
龍椅上的皇帝趙顯顯然心情極好，他頻頻舉杯，紅光滿面。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殿內的氣氛也熱烈到了頂點。
趙顯忽然站起身，端著酒杯，一步步走下御階。
樂聲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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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官員都停下了筷子，屏息凝神地看著皇帝。
蘇石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看見皇帝徑直朝著自己走來。
「躲不掉了。」他暗罵一聲，連忙起身，準備跪迎。
「愛卿不必多禮。」
趙顯一把按住蘇石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差點一個趔趄。
皇帝拉著他的手，將他引到大殿中央，然後轉身，面向百官。
那雙屬於帝王的眼睛裡，此刻滿是真摯的激動與欣賞。
「諸位愛卿！」
趙顯的聲音響徹大殿。
「蘇愛卿此役，揚我大夏國威，拓我萬里疆土，生擒北蠻可汗，此等功績，可謂震古爍今，千秋無二！」
百官齊齊躬身：「陛下聖明，蘇公蓋世！」
蘇石的頭皮一陣發麻，他想把自己的手從皇帝那滾燙的手掌里抽出來，卻被攥得更緊了。
皇帝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蘇愛卿與朕，名為君臣，實則情同手足！朕今日，就在這太和殿，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宣布！」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驚雷。
「朕欲與蘇愛卿結為異姓兄弟，從此你我，便以兄弟相稱！」
「轟！」
蘇石只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手裡那隻剛剛被皇帝塞回來的酒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整座大殿，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皇帝這石破天驚的決定給震懵了。
與天子結為兄弟？
大夏立國百年，從未有過如此先例！
蘇石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他雙腿一軟，想都沒想，直挺挺地就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
「陛下！陛下折煞微臣了！臣萬死不敢受！萬死不敢受啊！」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帶著哭腔。
心裡卻在瘋狂吶喊：「這是要捧殺我啊！當了皇帝的兄弟，那不是離死就不遠了嗎？以後我放個屁，都得有人研究是不是對皇權不滿！」
趙顯看著跪在地上，抖得像篩糠一樣的蘇石，臉上的笑容卻更加溫和。
「兄弟何須行此大禮？快快請起！」
他親自去扶，蘇石卻死死趴在地上，說什麼也不肯起來。
「陛下若不收回成命，臣今日便長跪於此，不敢起身！」
這一下，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皇帝的好意，被當眾駁了回來。
就在這時，吏部尚書李斯年眼珠一轉，從佇列中走了出來。
他躬身一拜，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
「陛下，臣以為，蘇公此番雖是推辭，實乃謙恭之德。陛下與蘇公兄弟情深，乃我大夏之福，萬民之幸。此等佳話，理應載入史冊。」
他話鋒一轉，看向蘇石，語重心長地勸道。
「蘇公啊，陛下如此厚愛，你又何必再三推辭，傷了陛下的心呢？這可是天大的恩寵啊！」
幾個主和派的官員立刻跟著附和。
「是啊，李尚書所言極是！蘇公就不要再推辭了！」
「恭賀陛下喜得御弟！」
他們一個個陰陽怪氣，明著是勸說，實則是想把蘇石架在火上烤。
一旦蘇石真的成了「御弟」，他就成了所有武將集團之外的眾矢之的，未來之路，步步驚心。
皇帝被他們這麼一捧，也有些下不來台，他看著蘇石，眉頭微皺。
「蘇石，難道朕的兄弟，就如此讓你為難嗎？」
他甚至動了真格的。
「朕意已決！不僅如此，朕還要賜你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之特權！」
蘇石聽到這話，魂都快嚇飛了。
這他媽是權臣套餐啊！歷史上拿了這個套餐的，有幾個有好下場的？
他知道，再單純地拒絕已經沒用了。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
蘇石猛地抬起頭，臉上已經毫無血色，嘴唇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這副樣子，倒不全是裝的，大半是嚇的。
他沒有再爭辯，而是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身子晃了晃，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陛下……」
他的聲音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斷掉。
「臣……臣非是敢違逆陛下，只是……」
他眼中忽然湧出兩行清淚，那模樣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只是臣自出關以來，日夜憂思，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總擔心有負陛下所託，有負大夏萬民。北蠻大軍壓境，臣……臣實在是擔驚受怕……」
他一邊說，一邊劇烈地咳嗽起來，彷佛要將心肺都咳出來。
「如今……如今僥倖得勝，全賴陛下天威。可臣這副身子骨，卻……卻已經垮了。御醫說，說臣憂思過度，氣血兩虧，需得靜養，否則……否則恐不久於人世。」
他聲淚俱下，一番話說得是盪氣迴腸，聞者傷心。
「臣不敢奢求與陛下稱兄道弟，更不敢要什麼特權。臣如今只想……只想告老還鄉，回家養病，求陛下開恩，放臣一條生路吧！」
說完，他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抽動，哭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大殿中，剛才還陰陽怪氣的李斯年等人都傻眼了。
這畫風轉變得也太快了。
前一秒還是寧死不從的忠臣，下一秒就變成了哭著要回家養病的病秧子？
他看著趴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的蘇石，心中的那一絲不快和帝王威嚴，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感。
有感動，有心疼，也有一絲釋然。
他原本心中對蘇石那最後一絲的戒備——那種對功高蓋世之臣的本能提防，在這一刻，徹底消除了。
一個毫無野心，打了勝仗只想回家養病，甚至被封賞嚇得痛哭流涕的功臣，他能有什麼威脅？
他只剩下對大夏的忠誠，和那一身因過度操勞而垮掉的病骨。
趙顯心中感動，他走上前，親手將蘇石扶了起來。
他拍著蘇石的後背，聲音也有些哽咽。
「愛卿……是朕疏忽了。你為國操勞至此，朕卻還只想著給你加擔子。」
他轉過身，對著滿朝文武，朗聲宣布。
「結拜之事，是朕考慮不周，就此作罷。」
蘇石心中一松，剛想謝恩。
只聽皇帝繼續說道：「但，功臣不可不賞！」
「既然愛卿身體抱恙，渴望清閒。那朕，就許你一世富貴閒人！」
皇帝的聲音變得無比洪亮，充滿了決斷。
「朕宣布，冊封鎮國公蘇石為——鎮國太平王！爵位世襲罔替，與國同休！」
蘇石的膝蓋又是一軟，差點再次跪下去。
王爺？還是世襲罔替的王爺？
我躲過了當「御弟」的子彈，結果被封王的炮彈給正面擊中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聽皇帝大笑著，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回應他剛才的哭訴。
「蘇愛卿，你剛才不是說，想告老還鄉，回家養病嗎？」
蘇石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皇帝龍顏大悅，指著他，對滿朝文武笑道：「聽聽，我大夏的戰神，唯一的願望，居然是回家睡覺！」
他忽然正色道：「朕問你，你還有何願望？」
蘇石腦子一片空白，幾乎是本能地答道：「陛下，臣沒有什麼治國平天下的宏願，臣的願望就是……每天能睡到自然醒。」
「哈哈哈哈！」
皇帝發出一陣暢快至極的大笑。
「准！」
他一揮手，金口玉言。
「朕准了！從今往後，你這個鎮國太平王，除了朕的家宴，免除一切朝會！朕給你這個睡到自然醒的權力！」
蘇石徹底呆立當場。
他拿到了官方認證的「閒人」金牌，卻也頂上了一個最扎眼的王爵帽子。
這到底是賺了還是虧了？
宴會終於散去，百官們懷著複雜的心情離宮。
蘇石失魂落魄地走在最後，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紫宸殿內，只剩下皇帝趙顯一人。
他負手而立，看著蘇石那略顯蕭索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
他的眼神，在搖曳的燭火下，變得深邃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