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恩的這聲暴喝,在公堂之上轟然炸響。
堂內堂外,所有人的目光,瞬間便被吸引了過去。
只見一名身穿二品緋色官袍,頭戴烏紗,面容清瘦,眼神陰鷙的中年官員,正揹著手,龍行虎步地從府衙之外走了進來。
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官威,比之尹長林,不知要強橫了多少倍。
「周……周侍郎!」
尹長林一看到來人,那張胖臉瞬間便沒了血色,連滾帶爬地從公案後跑了下來,迎了上去。
「下官,不知侍郎駕到,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他的腰,彎得比剛才給陳炎行禮時還要低。
這來人,正是當朝戶部左侍郎,周炳坤的族叔父,周明恩!
周明恩甚至都懶得正眼瞧他,徑直從他身旁走過,目光死死地鎖定在了堂中那個還悠閒品茶的陳炎身上。
他冷哼一聲,這才轉過頭,用那不容置疑的語氣,質問著尹長林。
「尹府尹,本官倒想問問你。」
「我侄兒狀告此獠縱火行兇,人證物證俱在,你為何要了結此案?」
他那聲音,冰冷而又充滿了壓迫感。
尹長林被他看得是渾身發毛,連忙陪著笑臉解釋道。
「回……回周侍郎的話。」
「非是下官想要結案,實在是……是這周公子,他……他拿不出確實的證據啊。」
「證據?」
周明恩彷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指著陳炎,眼中迸發出怨毒的光芒。
「還要什麼證據?」
「將此獠拿下,拖入大牢,給本官上全套的傢伙事兒!」
「本官不信,這天底下還有撬不開的嘴!」
上全套的傢伙事兒?
尹長林聞言,嚇得是兩腿一軟,差點沒直接跪在地上。
那可是屈打成招,不死也要脫層皮的酷刑啊!
他看了一眼安坐在太師椅上,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的陳炎,心中叫苦不迭。
我的個老天爺,您可別再說了。
再這麼說下去,我這順天府的牌匾,今天怕是都要被人給拆了!
他連忙上前一步,擋在了周明恩的身前,壓低了聲音,臉上滿是為難與惶恐。
「周侍郎,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
「這……這位陳公子,他……他如今已是陛下親封的安干侯了!」
「什麼?」
周明恩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了毫不掩飾的嗤笑。
「安干侯?」
他上下打量著陳炎,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樑小丑。
「就憑他?大雍的侯爵,本官哪個不認識?」
「尹長林,我看你是老糊塗了吧!竟被這種江湖騙子給矇騙了!」
「來人啊!」
周明恩大手一揮,對著身後跟著的幾名家丁,厲聲喝道。
「將這個冒充朝廷命官的逆賊,給本官當場拿下!」
「完了,完了。」
尹長林看著那幾個如狼似虎衝上來的家丁,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沒當場暈過去。
他一把死死地抱住周明恩的大腿,聲音里都帶上了哭腔。
「周侍郎!您……您剛從外地公幹回來,有所不知啊!」
「這……這帝京,變天了啊!」
「太后娘娘她老人家……鳳體有恙,如今已不再理會朝政。」
「現在的朝堂,是陛下說了算啊!」
「這安干侯的聖旨,是陛下親下的!千真萬確啊!」
尹長林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了周明恩的頭上。
他臉上的囂張與倨傲,瞬間凝固。
太后病了?
皇帝親政了?
這怎麼可能?
他不過是離京辦了趟差,前後不過半月功夫,這天,怎麼就變了?
「你……你胡說!」
周明恩一把推開尹長林,那雙陰鷙的眸子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慌亂。
「太后娘娘是鳳體康健,不是那啥了。」
「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動搖人心!」
然而,就在他色厲內荏地咆哮之時。
一道清冷,卻又充滿了嘲弄的聲音,緩緩響起。
「尹府尹,本侯也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陳炎緩緩站起了身。
「我大雍律例,一個二品侍郎,可有權力,對一個一品侯爵,動用私刑?」
尹長林聞言,臉色煞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炎卻不依不饒,他轉過身,不再看堂上那兩個早已亂了方寸的官員。
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堂外那黑壓壓的,義憤填膺的百姓。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鐘大呂,響徹長街!
「各位父老鄉親!」
「我陳炎,不過是開了間酒鋪,想帶著鄉親們,過幾天好日子。」
「可這周家,仗著朝中有人,欺行霸市,強買強賣不成,便一把火燒了我的鋪子,連帶著燒了左右鄰里的家當!」
「如今,更是惡人先告狀,在這公堂之上,官官相護,官官相逼!」
「朗朗干坤,昭昭日月!」
陳炎伸出手指,指了指頭頂的青天,又指了指自己腳下的這片土地,發出了振聾發聵的質問。
「我且問這天下!」
「天理何在?」
「王法何在?」
這番話,如同一顆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所有百姓心中的怒火!
是啊!
陳公子為民請命,血濺長街,何等英雄?
這幫狗官,不知感恩也就罷了,竟還敢如此欺壓忠良?
這天下,還有沒有王法了?
「反了!都反了!」
「打死這幫狗官!」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了聲。
緊接著,那被壓抑了許久的民怨,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黑壓壓的人群,如同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流,瞬間衝垮了衙役們那脆弱的防線,瘋狂地湧入了公堂之內。
「保護侍郎大人!」
周明恩帶來的那幾個家丁,還想上前護主。
可他們那幾個人,在這憤怒的浪潮面前,就如幾片脆弱的樹葉,瞬間便被撕得粉碎。
「別打!我是朝廷命官!」
周明恩看著那一張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看著那一雙雙充滿了血絲的眼睛,終於感到了發自內心的恐懼。
他想要求饒,想要搬出自己的身份。
然而,迎接他的,卻是無數隻攥緊的,充滿了力量的拳頭。
「打的就是你這狗官!」
「讓你欺負陳公子!」
亂拳,如雨點般落下。
周明恩那聲嘶力竭的慘叫,很快便被淹沒在了人群的怒吼之中。
不過片刻功夫,那原本還不可一世的戶部左侍郎,便被活活打成了一灘爛泥,徹底沒了聲息。
整個公堂,血流成河。
陳炎冷眼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他走到那早已嚇得癱軟在地的陳大牛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大牛。」
「回家。」
說完,他便帶著陳大牛,在那自動為他讓開一條道路的人群之中,不急不緩地離去。
彷佛身後那屍橫遍野的修羅場,與他沒有半點關係。
直到陳炎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府衙之外。
尹長林才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般,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那沾染了鮮血的官袍,顯得無比刺眼。
他看著周明恩那早已不成人形的屍體,又看了看那滿堂狼藉。
積壓在心中的恐懼與絕望,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完了……全完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只要遇上這個姓陳的,就准沒好事兒!」
「老子這回,是徹底完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