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轉眼就過去了兩個半月的時間。
原本坑坑窪窪、一到雨天就泥濘不堪的長街。
此刻平整得就像是一塊巨大的灰色綢緞。
這時,幾輛滿載著貨物的馬車,小心翼翼地碾了上去。
一路上,車伕都在緊緊勒著韁繩,生怕速度過快,把這神路給壓壞了。
然而,當圍觀的百姓們親眼看見那鐵箍的車輪滾過時,路面連個白印子都沒留下後。
全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老少爺們兒,我前兩年去過帝京,那些官老爺走的路,可都沒咱走的平整咧!」
「這是神仙顯靈,神仙顯靈啊!」
圍觀的百姓們聞言,一個個臉色駭然大變,紛紛跪在路邊,在那磕頭膜拜。
在他們樸素的認知里。
只有天上的神仙,才能把爛泥變成比石頭還硬的東西。
陳炎揹著手,站在新修好的縣衙門口。
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讓干縣致富的基礎完成了大半,後續就可以大展拳腳了。
「炎哥兒,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陳大牛站在一旁,還用腳後跟使勁跺了跺地面。
震得腳後跟生疼,地面卻紋絲不動。
「這玩意兒要是用來修城牆,那北狄人就是把牙崩碎了,也啃不動咱們啊!」
以前在陳家村,他只覺得炎哥兒聰明,能帶著大家吃飽飯。
可現在,他覺得炎哥兒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城牆自然是要修的。」
陳炎拍了拍路邊的欄杆,目光深邃。
「不過,比城牆更重要的,是人心。」
「對了,我讓你去請岳父大人,他來了嗎?」
陳大牛撓了撓頭,一臉古怪地說道:「洪老爺說他在……他在更衣沐浴。」
「還說……今天要干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讓俺們先去望江樓等著,他隨後就到。」
陳炎聞言,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看來這位老泰山,是把那幾本冊子給吃透了。
這是準備在人前顯聖了啊。
……
望江樓,頂層雅間。
今日這裡被包場了。
不是為了吃飯,而是為了「文道」。
殺狄大會在即,不少江湖豪客來了。
同樣也有不少想要博取功名的讀書人,也匯聚到了干縣。
他們大多是聽聞了安干侯的「暴行」。
想要來看看這個傳說中的酷吏,到底長什麼樣。
順便寫幾篇罵人不帶髒字的文章,好揚名立萬。
此時,雅間內坐滿了長衫儒巾的文人。
一個個鼻孔朝天,手裡搖著摺扇。
雖然是在這苦寒之地,卻硬是裝出了一副江南才子的做派。
「哼,那安干侯不過是個幸進之徒。」
一名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抿了一口茶,一臉不屑。
「聽聞他出身農戶,大字不識幾個。」
「竟然還想在這干縣建什麼書院?」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旁邊一個年輕書生也附和道:「正是,聽說他還重用商賈,與民爭利。」
「滿身的銅臭味,也配談教化?」
「今日洪泰那個老匹夫,發帖子請咱們來。」
「說是要給咱們看一樣足以改變儒林格局的神物。」
「我看啊,八成也是在那故弄玄虛。」
眾人正議論紛紛,言語間滿是對洪泰的鄙夷。
在來之前,他們就跟洪泰有過幾次接觸,還著人調查了洪泰的資訊。
一個贅婿而已,要不是看在他是安干侯的岳父,他們連來都懶得來。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陳炎一身錦袍,臉上掛著那標誌性的淡淡笑容,在陳大牛的陪同下,緩步走了上來。
「各位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陳炎自顧自地走到主位上坐下,笑眯眯地看著眾人。
「帶本侯一個唄?」
雅間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些剛剛還義憤填膺的讀書人,看到陳大牛那砂鍋大的拳頭。
一個個都縮了縮脖子,變成了鵪鶉。
畢竟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更何況是遇到這種傳說中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
「侯……侯爺說笑了。」
那山羊鬍老者強撐著面子,拱了拱手。
「吾等正在探討聖人微言大義。」
「侯爺乃是武勛,怕是……聽不懂吧?」
這句話就是赤裸裸的嘲諷了。
罵你是個沒文化的粗人。
陳炎也不惱,只是拿起桌上的花生米,往嘴裡丟了一顆。
「聖人微言大義我是不懂。」
「但我知道,聖人說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各位既然來了我干縣,那就是客。」
「本侯管飯。」
陳炎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小二,上菜,上好酒!」
「讓這些讀書人都好好嘗嘗,什麼叫人間美味!」
眾書生面面相覷,眼中鄙夷更甚。
果然是個俗人。
除了吃喝,就知道吃喝。
簡直是俗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樓梯口再次傳來動靜。
只見洪泰身穿一套嶄新的儒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手裡還捧著一個紫檀木的盒子。
那神情,莊重得就像是捧著傳國玉璽。
他一步一步,走得極慢,極穩。
身上的那股酸腐氣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自信。
「讓諸位久等了。」
洪泰走到大廳中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洪兄,你這是……」
山羊鬍老者皺了皺眉,覺得今天的洪泰有些不對勁。
以往洪泰在他們這些「正統」讀書人面前,總是有些自卑的。
畢竟入贅侯府,對於讀書人來說,那是奇恥大辱。
可今天,這老東西怎麼看起來,比自己還要傲氣?
洪泰沒有理會他。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個紫檀木盒子放在桌上。
然後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啟。
從裡面取出一沓散發著墨香的紙張。
「老夫今日請諸位來,不為別的。」
洪泰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只為給這天下的讀書人,開一條萬世太平之路!」
「噗!」
那年輕書生忍不住笑出了聲。
「洪先生,您沒喝多吧?」
「萬世太平之路?就憑您?」
「您還是回去抱孫子吧,這種大話,也不怕閃了舌頭。」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鬨笑聲。
陳炎坐在主位上,依然在剝花生,臉上笑意盈盈。
他在等。
等這些笑聲,變成最響亮的耳光。
洪泰面對眾人的嘲笑,面不改色。
他猛地一抖手,將手中那張寫滿了字的大紙,展示在眾人面前。
「笑?」
「待會兒,我看你們誰還能笑得出來!」
那紙上寫的,正是《論語》中的開篇。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只不過,這一次。
上面的字,全都變成了簡化字。
而且,字裡行間,還多了許多奇奇怪怪的小蝌蚪。
「這……這是什麼鬼畫符?」
山羊鬍老者眯著眼睛,湊近了看。
「這字缺筆少劃,簡直是有辱斯文!」
「洪泰,你竟敢篡改聖人文章,你……你這是大逆不道!」
眾人一見,更是群情激憤。
一個個指著洪泰的鼻子,口沫橫飛,恨不得要把他生吞活剝了。
在這個時代,文字是神聖的。
改動一筆,那都是對祖宗的褻瀆。
洪泰冷笑一聲。
「迂腐!」
他這一聲暴喝,竟將在場的嘈雜聲都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