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泰這一嗓子,可是用了丹田之氣。
在場的讀書人,平日裡聽慣了靡靡之音,哪裡受得住這般獅子吼?
一個個嚇得手裡的茶盞都差點端不穩。
那山羊鬍老者,也就是干縣頗有名望的老儒生劉清風。
聞言後更是氣得鬍子亂顫,指著洪泰的手指頭都在哆嗦。
「洪……洪泰,你這斯文敗類!」
「你入贅武勛之家,果然連那一身讀書人的風骨都丟乾淨了。」
「竟然當眾辱罵同道,簡直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劉清風氣得臉色漲紅,彷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其他的讀書人也紛紛附和,唾沫星子橫飛。
「沒錯,洪泰,你不過是個靠著女人上位的贅婿,有何資格在我等面前大呼小叫?」
「篡改聖人文字,還敢在此大放厥詞,我看你是瘋了!」
「今日若不給我等一個說法,我等必聯名上書天子,告你個離經叛道之罪!」
面對這千夫所指的場面,洪泰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看著眼前這群曾經讓他仰視,如今卻只覺得可笑的所謂「大儒」。
心中的那一絲怯懦,徹底煙消雲散。
「斯文?」
洪泰冷笑一聲,上前一步,逼視著劉清風。
「劉老夫子,你口口聲聲說斯文。」
「我且問你,這天底下的百姓,大字不識一個,連自家的名字都不會寫。」
「每逢災年,甚至為了那賣身契上的幾個字,就賣兒賣女,家破人亡!」
「那時候,你們的斯文在哪裡?」
眾人臉色頓時一變。
洪泰卻沒有管他們,繼續說道:「這繁複的文字,就像是一道高牆,將那無數渴望求學的寒門子弟,擋在了聖人的門牆之外!」
「你們把持著文字,把持著經典,自詡為清流。」
「可在我看來,你們不過是一群守著腐肉的蒼蠅,嗡嗡亂叫,令人作嘔!」
「我洪泰今日改這文字,加這標點,不為別的。」
「只為把那高牆推倒!只為給這天下的窮苦孩子,開一道方便之門!」
「讓他們也能讀得懂書,明得事理,不再被你們這些所謂的讀書人像豬狗一樣愚弄!」
「如果這也叫離經叛道,那我洪泰,今日便反了這天下的道!」
一番話,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整個雅間,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讀書人一個個張大了嘴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瘋狂的人。
也從未聽過如此驚世駭俗的言論。
推倒高牆?人人讀書?
這簡直是在掘他們的祖墳啊!
若是連那販夫走卒都能讀懂聖賢書了,那還要他們這些讀書人做什麼?
他們還怎麼高高在上,享受特權?
「瘋了……你真是瘋了……」
劉清風哆哆嗦嗦地後退了兩步,眼中滿是驚恐。
「此乃……此乃禍亂天下之言!」
「諸位!這洪泰已經入魔了!今日若不將此邪說扼殺在搖籃之中,我等日後有何面目去見九泉之下的聖人?」
「對!必須制止他!」
「毀了那妖書!把他趕出干縣!」
一群讀書人紅著眼睛,就要衝上來撕扯洪泰手中的冊子。
一直坐在主位上剝花生的陳炎,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輕輕咳嗽了一聲。
「咳咳。」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寒意。
站在他身後的陳大牛,猛地向前跨了一步,擋在了洪泰面前。
陳大牛也不說話,只是捏了捏拳頭。
一陣如爆豆般的骨骼脆響聲,讓那些衝上來的讀書人,瞬間來了個急剎車。
他們看著陳大牛那砂鍋大的拳頭,再看看陳炎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一個個咽了口唾沫,剛才的那股子狠勁兒,瞬間縮了回去。
「怎麼?說不過就要動手?」
陳炎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
他走到洪泰身邊,伸手幫老泰山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領,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
「各位都是讀聖賢書的體面人,動手動腳的,成何體統?」
劉清風見陳炎出面,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冷哼道:「安干侯,這是我們讀書人的事,與你無關。」
「你雖然貴為侯爵,但也管不到我們儒林之中來吧?」
「再說了,你那一套殺伐手段,在戰場上或許管用,但在這文壇之上,還是要講究個以理服人!」
陳炎笑了。
他看著劉清風,就像是看著一個沒長大的孩子。
「好一個以理服人。」
「既然各位都覺得自己有理,那咱們不妨打個賭如何?」
聽到「打賭」二字,眾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劉清風警惕地看著陳炎:「賭什麼?」
陳炎指了指洪泰手中的簡化字冊子,又指了指劉清風他們那一身的長衫。
「很簡單。」
「你們說這簡化字是離經叛道,是垃圾。」
「我岳父說這是利國利民,是寶貝。」
「既然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那咱們誰說了都不算。」
「讓這干縣的百姓,自己來選!」
陳炎的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每一個人的耳朵。
「三日之後,本侯會在縣衙門口,設下兩座台子。」
「一座,擺你們的繁體字經書,由你們去講解。」
「一座,擺我岳父的簡化字冊子,由我岳父去教。」
「咱們就讓這干縣的百姓,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引車賣漿者,都來聽一聽,學一學。」
「若是百姓們覺得你們的字好,願意學你們的,那就算我岳父輸。」
「從此以後,我岳父閉口不提簡化字,我岳父還要當眾向你們賠禮道歉,如何?」
此言一出,劉清風等人頓時眼睛一亮。
這還用比嗎?
那繁體字傳承千年,那是老祖宗留下的瑰寶,那是聖人的門面!
那些百姓雖然愚鈍,但也知道敬畏鬼神,敬畏聖人。
只要他們搬出聖人的名頭,那些泥腿子還不納頭便拜?
至於那什麼簡化字,缺胳膊少腿的,一看就是殘次品,誰會去學?
這簡直就是送上門來的勝利啊!
「好!」
劉清風生怕陳炎反悔,當即大喝一聲。
「安干侯,這可是你說的!」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陳炎點了點頭,「自然。」
「不過,若是百姓們覺得這簡化字好學,好用,願意學這個……」
陳炎頓了頓,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聲音微冷。
「那就算你們輸。」
「到時候,本侯也不要你們賠錢。」
「只需要你們每人手抄一百份這簡化字的冊子,然後掛在各自的書房裡,日日誦讀,如何?」
這簡直是把他們的臉按在地上摩擦啊!
但劉清風等人轉念一想,他們怎麼可能會輸?
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言為定!」
劉清風一甩袖袍,臉上滿是勝券在握的傲氣。
「老夫倒要看看,你們這對翁婿,是如何在全城百姓面前丟人現眼的!」
「咱們走!」
說完,劉清風帶著一眾讀書人,像打了勝仗的公雞一樣,昂首挺胸地走出了雅間。
臨走前,還不忘丟下一句狠話。
「洪泰,三日之後,便是你身敗名裂之時!」
「你就等著被天下儒林唾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