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風那一身錦繡儒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那隻舉在半空中,原本打算指點江山的手,此刻僵硬得像是一根風乾的老樹枝。
而在他對面,幾步之遙的地方。
那簡直就是沸騰的熱油鍋里倒進去了一瓢冷水,直接炸了。
數不清的腦袋攢動著,黑壓壓的一片,把洪泰那個簡陋的台子圍得水泄不通。
「別擠!再擠老子的鞋都要掉了!」
「前面的,學會了沒有?沒學會趕緊下來,別耽誤老子領雞蛋!」
「洪老爺,那個像鉤子一樣的字兒到底是啥啊?俺都盯著看了半天了!」
這場面,哪裡像是來求學的?
分明就是災年裡開倉放糧的景象。
劉清風氣得渾身發抖,鬍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他猛地一甩袖子,指著那群百姓,悲憤地吼道:「有辱斯文!簡直是有辱斯文!」
「聖人教化之地,竟變成了菜市場?」
「爾等……爾等皆是不可雕的朽木!朽木啊!」
可惜。
他的悲憤,就像是一顆石子丟進了大海里,連個浪花都沒翻起來。
百姓們這會兒眼裡只有雞蛋和肉,誰有空搭理這個在那兒唱獨角戲的老頭子?
坐在台下的陳炎,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側過頭,對身後早已按捺不住的陳大牛使了個眼色。
「大牛,去維持一下秩序。」
「告訴他們,想拿雞蛋,就得守規矩。」
「誰敢亂擠亂嚷,今天的雞蛋就沒他的份兒。」
陳大牛一聽,立馬來了精神。
他像是一座移動的鐵塔,轟隆隆地走到了人群最前方。
氣沉丹田,猛地一聲暴喝:「都給俺閉嘴!」
這一嗓子,簡直跟晴天霹靂似的。
震得眾人耳朵嗡嗡作響。
原本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幾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這個黑臉大漢。
陳大牛銅鈴般的眼睛一瞪,指著那堆積如山的雞蛋和豬肉,瓮聲瓮氣地說道:「侯爺說了!」
「排隊!」
「十個一組,上台認字。」
「誰要是敢插隊,或者是搗亂。」
「哼哼!」
陳大牛掄起那砂鍋大的拳頭,在空中揮舞了兩下,帶起一陣呼呼的風聲。
「俺這拳頭,可不認得誰是鄉里鄉親!」
這就是最有效的語言。
不過片刻功夫,剛剛還亂成一鍋粥的人群,竟然奇蹟般地排起了長龍。
一個個老實得跟鵪鶉似的,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望著台上。
洪泰見狀,深吸了一口氣。
他擦了擦額頭上不知道是熱的還是緊張的汗水。
隨後,他轉過身,拿起一根粗大的木炭筆。
在那塊巨大的黑板上,極其用力地寫下了一個字。
「體」。
這個繁體字一出來,台下的百姓們瞬間瞪大了眼睛。
一個個眉頭緊鎖,像是看天書一樣。
前排一個名為王二麻子的莊稼漢,忍不住撓了撓頭,苦著臉說道:「洪老爺,這……這是個啥啊?」
「黑乎乎的一坨,看著跟鬼畫符似的。」
「這咋還有骨頭?這是要吃人啊?」
洪泰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再次提筆。
在那複雜的「體」字旁邊,又寫下了一個字。
「體」。
這一刻,全場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這兩個字之間來回遊移。
左邊那個,筆畫繁多,結構複雜,光是看著就讓人眼暈,感覺手脖子發酸。
而右邊那個,清清爽爽,一目了然。
一個「人」字旁,加一個「本」字。
洪泰用教鞭指了指左邊的字,大聲說道:「這個字,念『體』,身體的體。」
「以前,那些夫子們教你們寫這個字。」
「你們得先畫個骨頭架子,再畫個裝祭品的豆子,還得在那彎彎繞繞地擺弄半天。」
「你們的手是拿鋤頭的,哪裡拿得住那種繡花針?」
說到這兒,洪泰猛地把教鞭指向了右邊的字。
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振奮人心的力量。
「但是!」
「一個『人』,一個『本』!」
「這意思是啥?」
「意思是,身體,才是咱們做人的根本!」
「沒了這副身子骨,你們拿什麼去種地?拿什麼去養活老婆孩子?」
「咱們只要記住了,人要守住根本,這『體』字,你們還會忘嗎?」
「轟!」
台下瞬間炸開了鍋。
那些百姓們,只覺得腦海中彷佛有一道閃電划過。
簡單!
太簡單了!
而且這話說的,太在理了!
身體是人的根本,這道理連三歲小孩都懂啊!
王二麻子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臉紅脖子粗:「懂了!俺懂了!」
「這不就是一個人,加個本錢的本嗎?」
「俺這就寫給您看!」
說著,他直接趴在台子邊上的沙盤上,用那粗糙的手指頭,歪歪扭扭卻異常堅定地寫下了一個「體」字。
雖然寫得不好看,像是個瘸腿的蛤蟆。
但這確確實實,是他這輩子寫出來的第一個字!
「好!」
洪泰大喝一聲,從旁邊的筐里抓起兩個雞蛋,塞進王二麻子手裡。
「這雞蛋,歸你了!」
王二麻子捧著那兩個還帶著溫熱的雞蛋,整個人都傻了。
他看著雞蛋,又看看那個字。
眼淚突然就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俺……俺會寫字了……」
「俺不是睜眼瞎了……」
這一幕,像是一顆火星子,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熱情。
「洪老爺!下一個!教下一個!」
「我也要學!這字太好認了!」
洪泰也是教得興起,他紅光滿面,再次轉身。
在黑板上寫下了一對更加觸目驚心的對比。
左邊:塵。
右邊:塵。
洪泰指著左邊的繁體字,冷笑道:「這個字,念『塵』,塵土的塵。」
「看看這上面,三隻鹿在那跑,下面還要堆個土。」
「這也太麻煩了!鹿跑得那麼快,咱們還得數數有幾隻?」
隨後,他手腕一抖,指向右邊。
「咱們這新字,就講究個實在!」
「上面一個『小』,下面一個『土』。」
「細小的土,那不就是塵土嗎?」
「風一吹就起來,落在身上拍都拍不掉的,那就是小土!」
這下子,就連後面那幾個原本還在猶豫的老太婆都聽懂了。
「哎喲!這敢情好啊!」
「小土就是塵,這也太好記了!」
「我孫子要是學這個,肯定不用挨先生的板子咯!」
百姓們興奮地在手心裡比劃著名,嘴裡念叨著。
「小土塵,小土塵……」
幾乎是一瞬間,這個字就被幾千人牢牢地印在了腦子裡。
哪怕是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文盲,此刻也能挺直了腰杆,得意洋洋地在地上劃拉兩下。
而另一邊的高台上。
劉清風看著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顫抖著手指,指著洪泰,像是見到了什麼妖魔鬼怪。
「荒謬!簡直是荒謬!」
「塵乃是鹿群奔跑揚起的土,那是有意境的!」
「你改成小土,那……那還有什麼美感可言?」
「你這是把字的魂都給抽了啊!」